白眉大师捋着胡须,未发一言。
崔尚宫笑容温煦,不疾不徐道:“天香派这边,可还有何话说?”
段云舟起身,朝荣郡王与闻香官拱手一礼,正色道:
“晚辈以为,仁香派将香混同于药,实乃舍本逐末。
“香之为香,在其气味清雅,能悦心怡情,而非以药效论高低。
“《周礼》有云:‘以五香沐汤,以五药疗病。’
“香与药,自古便有明确分野。混为一谈,恐失香道之本。”
堂内众人微微点头。
姜锦瑟从容起身,声音清朗:
“段师兄所引《周礼》,只言其分,未言其合。
“段师兄方才所言‘悦心怡情’,心既已悦,情既已怡,难道不是对身体有所裨益?
《黄帝内经》云:‘五气入鼻,藏于心肺。’香气入鼻,心为之安,神为之定,这便已是药效之始。
“香与药,本是一体两面,强行割裂,才是舍本逐末。”
她顿了顿,又道:“汉武时,西域进贡沉香,武帝以之熏殿,闻之神清气爽,积年头疾竟不药而愈。
“太史公将此载入《史记》,难道也是‘舍本逐末’?”
段云舟面色微变,一时语塞。
荣郡王若有所思。
白眉大师依旧捋着胡须,看不出表情。
崔尚宫端着茶盏,啜了一口,笑意更深了几分。
段云舟半晌也没想出反驳的话,面色涨红,悻悻坐回席位。
天香派几位宗师俨然也没料到一个记名弟子竟能有如此段位。
崔尚宫笑着转向天香派席位:“天香派可还有要说的?”
杨宗师面色铁青,狠狠瞪了唐承一眼。
狗屁的记名弟子!
他敢打包票,唐承是故意的!
故意放低了身份,引他们轻敌。
不然第一轮,他怎么可能让姜莲和段云舟上阵?
早自己上了!
崔尚宫见他面色不虞,笑着追问:“杨宗师可有话说?”
杨宗师按捺住火气,转向唐承:“你可还有要补充的?”
唐承风轻云淡:“你先辩过我派记名弟子再说。”
杨宗师一噎。
他堂堂宗师,若与一个记名弟子辩论,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输了更是颜面扫地。
他咬了咬牙,冷冷道:
“我天香派不屑以宗师身份,欺一个记名弟子!”
黎朔冷笑一声:“说得像是你辩得过似的,来呀,你和我家小凤儿辩一个呀!”
杨宗师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无言以对。
姜锦瑟方才那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便是他亲自上阵,也未必能说得更有见地。
天香派两位宗师、一位大宗师,齐齐闭口不言。
只不过,在旁人看来,这是他们不想以大欺小、仗着辈分欺负年轻弟子,反倒显出几分大家风范。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不愧是宗师,好有胸襟。”
“是啊,不欺负小辈,这才是大家风范。”
正议论得火热,一颗小脑袋突然从两人中间挤了进来。
“喂,我说——”
一道奶声奶气的小声音响起。
那两位香师吓了一跳,险些从座位上弹起来。
回头一看,是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
姜元宝板着小脸,严肃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们怕丢脸啊?”
所有人:“……”
原本以为会有一场唇枪舌战的激烈交锋,就这么被姜锦瑟一个人轻松拿捏。
戏班子都不敢这么唱。
荣郡王轻咳一声,扬声宣布:“第一轮,仁香派胜。”
唐承高兴坏了,连身板都挺得更直了。
他转向身旁的姜锦瑟,由衷地赞叹道:
“小师妹方才那番话,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妙语连珠,字字珠玑,唐某佩服,佩服!”
姜锦瑟微微颔首,未及开口,唐承又道:
“小师妹天资聪颖自不必说,师父他老人家这些年走南闯北,阅历愈发深厚,心境愈发通透,教导出来的弟子自然也更有深度、更有境界。”
姜元宝哒哒哒跑过来,一只手指着山长,正要开口——
“他教什么了教?他压根儿……”
话没说完,被山长一把摁进怀里,无情捂嘴。
第一轮结束,荣郡王起身离席,不知去了何处。
崔尚宫和白眉大师仍端坐原位。
崔尚宫眉眼含笑,温婉端庄,目光缓缓扫过两边的弟子,不偏不倚,像是在打量每一个人,又像谁也没看。
天香派这边,姜莲和段云舟压低了声音,暗暗较劲。
“一个记名弟子把你逼成这样,”段云舟面色不虞,“人家说一句,你被打死一句,步步落进她的坑里……你若水平再高些,那边未必会让一个记名弟子出面,换一个人——”
“换一个人怎么了?”
姜莲冷冷打断他,“换一个人可是唐承,段师兄是认为自己有把握赢过唐承?”
她顿了顿,唇角微弯,“何况,最后被怼得哑口无言的,似乎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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