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地压在辽西走廊上。
中军大帐内,数十支松脂火把在铜盆里静静地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无法化开的血腥味,以及汗水与泥土混合的干瘪气味。
朱敛端坐在最上首的行军椅上,身上的金甲尚未卸下,暗红色的血块大片大片地凝固在甲叶的缝隙里。
他的双手搭在御赐宝剑的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帐帘被一重重地掀开,带起微弱的冷风。
首先迈步走入帐内的,是蓟辽督师袁崇焕。
他身上的青铜锁子甲已经多处破损,胡须上粘着早已干涸的黑血,整个人显得极为疲惫,但那一双眼睛在火光下依旧锐利如鹰。
紧随其后的,是游击将军曹文诏。
这位在战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的猛将,大步跨入大帐,沉重的熟铁甲叶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左臂草草地缠着一条满是血污的绷带,可神色间依然带着一种择人而噬的悍勇。
随后,祖大寿、赵率教、黑云龙三名老将鱼贯而入。
祖大寿方才死里逃生,此刻身上的战甲残破不堪,脸上更是挂着一种混杂着余悸与狂喜的复杂神色。
赵率教和黑云龙则一左一右,紧紧护卫在最后。
他们两人的战马都已在白日的厮杀中力竭而亡,此刻双腿还在微微打颤。
再往后,则是统领新军主力的卢象升与孙传庭。
两人虽然同样浑血,但神态却最为沉稳,举手投足间带着新军特有的严整纪律感。
走在最后的是宁远总兵吴襄。
他的甲胄在众人中显得最为干净,但脸上的谄媚与小心翼翼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这八位主将一字排开,在案前站定。
而在他们身后,以王廷臣为首的十几位副将、参将也低着头,神色恭敬地侧立在两侧。
整个中军大帐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集中在主位上那个年轻的大明皇帝身上。
白日里,这位皇帝亲率两千铁骑正面冲击皇太极中军的画面,已经彻底烙印在了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脑海中。
朱敛缓缓抬起头,扫视了帐内一圈,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诸位爱卿,今日一战,辛苦了。”
朱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
“愿为陛下效死。”
朱敛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袁爱卿,你是蓟辽督师,如今大军刚刚整合,朕且问你,我们现在还能战的骑兵、步兵,以及火器营,究竟还有多少家底?”
朱敛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袁崇焕。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向前迈出一步。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略带血迹的军报,双手呈上。
“回陛下,臣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命各营主簿紧急清点了人数。”
“昨夜在锦州城外与建奴死战的四万八千名关宁军与勤王军,如今……只剩下大约三万人了。”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干涩。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一下。
一万八千名百战老兵,就这么永远地留在了锦州城外的旷野上。
曹文诏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搭在腰间长刀上的手指猛地一紧。
祖大寿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袁崇焕按捺住心中的悲恸,继续大声禀报。
“这残存的三万人中,骑兵还剩两万五千,步兵因为负责断后和护卫龙旗,损失最为惨重,如今仅余五千之数。”
“不过,吴襄总兵及时率领的一万五千名宁远军支援而来,因为是从侧翼切入战场,且建奴当时已现疲态,他们的折损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听到这里,吴襄连忙向前躬了躬身,脸上堆起一丝谦逊的笑容。
“全赖陛下天威震慑建奴,臣等不过是顺势而为,不敢居功。”
朱敛没有理会吴襄的谄媚,只是用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袁崇焕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卢象升和孙传庭,声音中多了一丝激昂。
“再者,便是卢大人与孙大人训练好的三万新军步卒。”
“新军纪律严明,阵型如铜墙铁壁,在白日的追击战中配合默契,折损同样可以忽略不计。”
“如此算来,我大明在锦州城外,如今总计还有可战之兵七万五千余人。”
“其中,各部骑兵加起来,数量不足三万,其余皆为新军步兵与火器营。”
袁崇焕合上军报,神色凛然地看着朱敛。
七万五千人。
其中有接近五万是装备了新式火器、训练有素的精锐步兵。
朱敛的眼神微微亮了起来。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转过头,将视线投向了站在一旁的祖大寿。
“祖爱卿,你此前一直被围在锦州城内,对建奴的虚实最为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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