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王左挂,哪里还有半点拥兵数万的大头领模样。
他的发髻散乱,脸上混合着眼泪、鼻涕和烂泥,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陛下,这就是贼首王左挂。”
满桂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孙子跑得倒挺快,可惜撞进了臣的包围圈,臣一刀背就把他从马上抽下来了。”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王左挂像一条缺氧的狗一样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块上,顿时鲜血长流。
“草民是猪油蒙了心,草民愿意招降旧部,草民愿意给朝廷当狗。求皇上开恩呐。”
朱敛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他没有说话。
紧接着,又是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耿如杞、赵率教、黑云龙等几位大明高级将领,纷纷率领着各部的精锐亲兵赶到。
“臣等叩见皇上。”
几位身经百战的将军齐刷刷地跪倒在泥泞中。
黑云龙性子火爆,他上前一步,手里同样拖着一条被绳子拴住脖子的“野狗”。
“陛下,臣在乱军中截住了张存孟。”
“这贼子还想换上普通士卒的衣服装死,被臣手下的人一眼识破,生擒活捉。”
张存孟被黑云龙猛地一拽绳子,整个人在泥水里翻滚了一圈,狼狈不堪地趴在朱敛马前,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朱敛的目光在满桂、赵率教等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大明的百战猛将,此刻都汇聚于此。
“都平身吧。”
朱敛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今日一战,诸位将军浴血奋战,重创贼军,皆是社稷之功。”
“朕,记在心里了。”
“愿为陛下效死。”
众将齐声怒吼,气冲云霄。
“洪承畴呢。”
朱敛调转马头,看向西北方向。
“回陛下。”
赵率教拱手回禀,他的神色中透着一丝沉稳的算计。
“洪总督率领轻骑,死死咬住了高迎祥的残部。”
“高迎祥那贼子极其狡猾,见势不妙,抛弃了大队人马,只带着几百名最精锐的老营骑兵,借着地形熟悉,钻进了西北面的深山里。”
“洪总督派人传信,说贼首虽逃,但已如丧家之犬,他定会穷追不舍,不给高迎祥丝毫喘息之机。”
朱敛闻言,眼眸微微眯起。
这个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初代“闯王”,果然命硬得很。
不过,这十几万大军的底子已经彻底打光,炮阵被毁,心腹大将尽数被擒。
如今的高迎祥,就算逃出去,也不过是一个光杆司令,短时间内根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留着他,也是个念想。”
朱敛冷哼一声,将长剑归鞘。
“传令各部。”
“收拢降卒,统一看押。打扫战场,收集兵器战马。”
“阵亡的将士,就地挖坑掩埋,务必登记造册,等朕回去后,给他们筹集抚恤金。”
“其余众将,随朕入城。”
“臣等遵旨。”
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随着隆隆的战鼓声,朱敛在众将的簇拥下,调转马头,朝着宜州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此时的宜州城外,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但当那一抹明黄色的龙纛出现在城门口时。
沉重包铁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推开。
城内,密密麻麻的百姓,宛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袄,有的人手里还死死攥着沾血的锄头、粪叉、甚至是削尖的竹竿。
这些,都是之前自发冲上城头,誓死保卫宜州城、保卫他们这位年轻皇帝的普通百姓和难民。
他们站在街道两侧,看着那一队队犹如铁塔般威严的大明骑兵缓缓入城。
看着那走在最前方,一身明黄色铠甲上沾满暗红血迹的年轻皇帝。
整条街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不知是谁,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紧接着,就像是被推倒的骨牌。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男女老少,纷纷跪倒在地。
没有官员的强迫,没有衙役的呵斥。
“万岁。”
一个沙哑而带着哭腔的嗓音,在人群中突兀地响起。
“大明皇帝万岁。”
这声音仿佛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宜州城。
“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混合着喜极而泣的呜咽声,瞬间冲天而起,震荡着宜州城上空的阴云。
朱敛坐在马背上,身形微微一顿。
他看着道路两旁那些干瘪、黝黑、却透着无比狂热与感激的面孔。
他知道。
从他下令开仓放粮,不限价购粮赈灾的那一刻起。
从他拒绝在城头观望,而是拔出长剑,亲自率领亲卫冲出城门,与流寇浴血搏杀的那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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