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乾清宫的暖阁。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他没有更衣,依旧穿着那件沾满了酒渍和泥土的大氅,一屁股坐在御案后的椅子上,随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凉茶,压了压胃里的翻腾。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毕自严披着一件官服,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
他一脸惶恐地走进暖阁,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再抬头一看,只见皇帝满脸通红,衣衫不整,正眯着眼盯着自己。
毕自严心里咯噔一下。
这深更半夜的,皇帝喝了大酒把他叫来,莫不是又要杀人?
这两天发生的事,早就把百官的胆子给吓破了。
“臣户部尚书毕自严,叩见陛下……”
毕自严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别跪了,朕头晕。”
朱敛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
“臣惶恐。”
毕自严哪里敢坐,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问道:
“陛下深夜召臣前来,不知有何急事?”
朱敛看着这个历史上以“善理财”着称的老臣,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老毕啊,朕问你,这两天咱们一共弄了多少银子?”
这一声“老毕”,叫得毕自严浑身不自在,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陛下,募捐折色银两约莫四百万两。”
“嗯,账算得挺快。”
朱敛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毕自严的眼睛。
“朕刚从城外大营回来,发饷用了一百五十万两。朕还得留下一百万两,准备招募新兵,重铸火器。”
毕自严心里默默盘算着。
四百万,去了一百五十万,再留一百万,那就还剩下一百五十万两左右。
这笔钱,若是放在往年,那可是户部两三年的收入啊!
“那剩下的这一百五十万两……”
朱敛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全都给你。”
“什么?!”
毕自严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皇帝喝醉了在说胡话。
这可是真金白银的一百五十万两啊!
皇帝费尽心机,不惜撕破脸皮从百官勋贵身上刮下来的肉,就这么轻飘飘地交给他了?
“陛下……这……”
毕自严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别高兴得太早。”
朱敛冷哼一声,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杀机。
“这钱,不是给你填户部那个大窟窿的,也不是给你发俸禄的。”
“如今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地;京畿周边也是灾荒不断,百姓易子而食。”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朕把这钱给你,只做一件事——救人!”
“你即刻着手,在顺天府城外设立粥棚,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是难民,必须有一口热粥喝!”
“至于陕西和其他地方,你看着办,拨款给地方官府筹粮赈灾。”
说到这里,朱敛突然站起身,走到毕自严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毕自严,你是户部尚书,朕知道你手脚还算干净,也有能力。”
“但这笔钱,是朕从那些吸血鬼嘴里抠出来的,是拿命换来的!”
“你给朕听好了!”
朱敛一把揪住毕自严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喷着酒气的脸几乎贴在毕自严的鼻子上。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你派谁去。若是让朕知道,这救命的钱粮被哪只硕鼠贪了一粒米,哪怕是一文钱!”
“朕!杀他全家!”
毕自严被皇帝这狰狞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能感觉到,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比那寒冬腊月的风还要刺骨。
但同时,毕自严的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如今这位爷,虽然手段狠辣,虽然行事乖张,但这颗心,是热的啊!
“臣……领旨!”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也不再颤抖,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臣这就去办!若有一两银子被贪墨,臣提头来见!”
朱敛松开手,替毕自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朕信你。别让朕失望。”
“臣告退。”
毕自严再次深施一礼,转身退出了暖阁。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虚浮,虽然背负着千钧重担,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看着毕自严离去的背影,朱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一百五十万两。
听起来很多,但对于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大明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点钱,只能解燃眉之急,只能让那已经在爆发边缘的民变稍微缓一缓。
想要真正救活这个庞然大物,光靠抄家募捐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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