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坊市看着陈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刚刚承受了韩照燃尽本命的舍命一击,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
整个赤铁岭,能做到这一点的修士不会超过三个。
而陈木仅仅是练气期。
顾坊主慢慢收回了按在韩照后心的手。
他在赤北坊做了二十年坊主,能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活到今天,靠的不是修为,是眼力。
眼力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最好不要招惹。
“这是你们的恩怨。”顾坊主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灰,“天枢阁不掺和。”
陈木点了点头。
顾坊主转身走到岸边,拦住了还想靠近的散修。
青衣执事低声问了句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碎石堆旁只剩下两个人。
陈木在韩照面前蹲了下来。
韩照的眼睛还睁着。
浑浊,干涩,眼白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
可瞳孔深处居然还残着一点极微弱的光,像是烧尽了所有燃料之后,炉膛里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他看着陈木蹲下来,嘴唇翕动了一下。
陈木凑近了些。
“我问你一件事。”韩照的声音轻得像枯叶从枝头脱落,“你……到底是不是魔修?”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嘴唇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控制肌肉。
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木,那点残光忽然亮了一下,像烛芯烧到尽头时最后跳起的一簇火苗。
陈木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不是。”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稳,像是在对一个将死之人说一句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实话。
韩照盯着他看了很久。
浑浊的瞳孔微微颤动,像是要从陈木的眼睛里找到什么破绽。
他见过太多魔修,听过太多谎言。
那些魔修在临死前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哭着喊冤枉,跪着求饶命,赌咒发誓自己从不杀人。
他一个都没信过。
可这一次,他看着陈木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是实话。
不是因为他善于识人。
是因为陈木没必要骗一个快要死的人。
韩照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笑。
可干枯的嘴角只牵起一丝极细微的弧度,还没成形就散了。
他信了。
信了之后,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苦涩。
眼前这个年轻人在他燃尽本命的最强一击之下毫发无损。
如果他真是魔修,韩照至少还能说服自己,自己死在斩妖除魔的路上,死得其所。
可他不是魔修。
那自己这些天的追杀,逐日峰的怀疑,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决绝,全打在了错的人身上。
太可笑了。
他的眼皮往下沉了沉,又猛地撑开。
他隐隐约约看见了自己的家乡。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大人合抱不住。
春天的时候,槐花开得满树都是,白花花一片,甜得发腻。
他娘会拿竹竿打槐花,和上面粉蒸槐花饭。
他爹坐在门槛上修农具,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看他练拳。
他还有个妹妹,扎着两个羊角辫,走起路来辫子一翘一翘的,最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你带我去河边抓鱼”。
他妹每次喊他哥,他就不耐烦地挥手说哥没空。
他要去村口跟隔壁王叔学拳。
王叔说他根骨好,以后能当武馆的教头。
他信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晚上顶着月亮练拳架,想着等自己当了教头,攒够了钱,就给妹妹买最好看的头绳,给爹娘盖一间不漏雨的砖瓦房。
后来村子没了。
他那天去镇上卖皮货,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发红。走近才发现是火光映的。
他疯了一样跑进村子,看见满地的尸体。
隔壁王叔倒在井边,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李家嫂子靠在猪圈上,眼睛还睁着,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
村东头的张大爷半个身子趴在门槛上,另外半个身子被什么东西撕掉了。
他跑到自己家门口,腿软得站不住。
他爹的头颅滚在院子里,脖子断口处有一圈黑色的腐肉。
他娘倒在他爹旁边,脸上的皮被剥了一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
他妹妹缩在墙角,怀里还抱着他给她刻的小木人。
小木人被血浸透了,原本淡黄色的木头变成了深褐色。
妹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里凝固着死前最后的恐惧。她的身体还是温的。
他在院子里跪了很久。久到火光照在他脸上,把眼泪烤干了。
后来玄火宗的人来了。
一个中年修士蹲在他面前问他愿不愿意跟他们走。
他没有回答。
那个修士看了他一会儿,说杀死他全家的是一种魔修炼尸术,先用尸毒让人失去反抗能力,再活生生将人炼成尸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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