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周稚梨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上次在医院，舅舅走丢，是你指的路。你以为我不知道？安安没有告诉我，但我看到了。
监控里，你给舅舅指了食堂的方向。你看着他走远，你没有叫他，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陆景泽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发抖，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我以为你是小孩子，不懂事，以为你是害怕了才不敢说。我原谅你了。我没有提这件事，因为安安说‘梨梨会难过’。我不想难过，我不想相信你还是在骗我。”
周稚梨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陆景泽的手背上。
“可你今天做了什么？你把她引到这里来。你差点害死舅舅，差点害死安安。你差点害死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
陆景泽的哭声终于忍不住了。不是无声的那种，是放声的、不管不顾的、把所有的害怕和愧疚都哭出来的那种。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砖上，磕得砰砰响。“妈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骂我……你怎么罚我都行……你别不要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周稚梨看着他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没有拉他，也没有说“我原谅你”。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身后，傅砚礼抱着傅斯安，已经走到了车边。
他拉开车门，把傅斯安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
傅斯安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眼神涣散，对外界没有什么反应。他的身体已经不抖了，但那种不抖不是因为他好了，而是因为他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壳里，外面的东西都碰不到他了。
傅砚礼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关上车门，转身走回来。
他走到周稚梨身边，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她还在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景泽，眼泪还在流。傅砚礼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陆景泽肩上拿开。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周稚梨。”他的声音很低，“安安需要去医院。你跟我走。”
周稚梨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他的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心疼，是一种她想哭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陆景泽一眼，他还在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碎砖，肩膀一抽一抽的。“景泽，你起来。地上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她转身，跟着傅砚礼走了。
陆景泽跪在地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他怕抬头看到的是一辆远去的车，他怕看到的是妈妈坐在副驾驶上、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背影。他就那么跪着，跪在碎砖和杂草中间，跪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沈渡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侧脸。“起来吧。我送你回去。”
陆景泽没有动。沈渡叹了口气，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腿已经跪麻了，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沈渡身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沈渡扶着他，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陆景泽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烂尾楼。
夕阳挂在楼顶，橘红色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球。他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叔叔。”
“嗯。”
“我是不是很坏？”
沈渡沉默了一瞬。“你不是坏。你是傻。”
陆景泽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它流。
车子发动了。陆景泽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那种冷不是衣服能暖过来的，是从心里往外渗的，凉透了。
他不知道妈妈还会不会相信他。他不知道安安还会不会理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错了很多事。很多很多。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医院。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傅斯安被送进急诊室，医生做了检查，说是强烈的精神刺激触发了自闭症的应激反应，需要住院观察。他的身体没有大碍，脖子上那道血痕也只是皮外伤，但他的精神状态很差，对外界的刺激反应迟钝，需要时间和安静的环境来恢复。
傅砚礼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里面的医生和护士忙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周稚梨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里面。她看不到傅斯安，只能看到白色的帘子被拉上了，只能听到医生和护士低声交谈的声音，偶尔有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他会没事的。”她轻声说。
傅砚礼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周稚梨转头看着他。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轮廓还是那么冷硬，但她注意到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削的一样。
“傅砚礼。”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应。
“今天的事，是我的错。”周稚梨的声音很轻，“我不该让景泽去看哥哥。我不该信他。我不该……”
“不是你的错。”傅砚礼打断她，声音很低，很平，“你信他，是因为你把他当自己的孩子。这不是错。”
周稚梨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可是安安……”
“安安的事，也不是你的错。”傅砚礼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你不需要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周稚梨看着他，嘴唇抖了抖。“傅砚礼，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碰安安？”
傅砚礼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因为他当时的状态，任何人都不能碰。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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