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帝静默地打量着面前的中年男子。
面容陌生,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但是,宣和帝还是道:“我是该叫你常山郡王,还是该叫你,崔娘子的师父?”
常山郡王往他身后望去,两个男子从小巷子探出头。
他嗤笑道:“你要抓我,就把他们叫过来。”
宣和帝回过头,沉下脸喝道:“滚开!”
常山郡王又道:“你让他们滚开,不怕我向你下手吗?”
宣和帝平静地说道:“我在城里溜达了这么久,你也看了这么久,你要下手,早就下手了。”
常山郡王没吭声。
宣和帝道:“我们去喝一杯?”
“不过先说好,我身上没银子,你得付酒钱。”
“你脸皮真是一如既往,厚如墙壁!”常山郡王呸道。
他转身往旁边的酒馆走去,高声道:“店家,给我来间雅室。”
宣和帝和常山郡王跟着掌柜进了雅室,掌柜送来酒菜后,常山郡王让掌柜出去时把门关好。
宣和帝一直打量着常山郡王的脸,“怪不得我死活找不到你,原来你换了一张脸。”
常山郡王摸着自己的脸,“我的脸多着呢,想用哪张就用哪张。”
“和你一样,每天都带着不同的面具见人。”
他挑衅地看着宣和帝。
宣和帝没有动气,拿过酒壶倒酒,“我们这样的人,哪个不是带着面具见人?”
他把一盅酒放在常山郡王面前,自己拿起一盅,向天上举起,又倒在地上,“这第一杯,先敬那些死去的故人。”
常山郡王讥诮:“你还有脸提那些死去的故人!”
宣和帝神态自若地给自己的酒盅倒满酒。
“当年的事情,你都知道,我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我。”
“我从没有说过,我杀人是对的。”
“不过都是身不由己。”
他向常山郡王举起酒盅。
常山郡王没有动,只冷笑道:“杀女眷也是身不由己吗?”
“若今日的人,是当年的人,崔时慎是我,你会对崔娘子下手吗?”宣和帝看着他问道。
常山郡王沉默。
薛沉星的能力他们都知道,若是她不死,崔时慎的人终有一日能东山再起。
宣和帝举着酒盅的手没有收回,“皇室中的人,有时候是不得不死。”
“就像我的儿子,还有淑妃他们。”
“你也算是为兄长报仇了。”
常山郡王拿起酒盅,同他碰杯,两人将酒喝完。
“你计划要如何为你的儿子和妃嫔报仇?”常山郡王冷冷地问道。
宣和帝摇摇头,“明崇不配为皇子,不配为人,死了也就死了。”
常山郡王耻笑:“你倒是能大义灭亲。”
宣和帝苦笑:“不大义灭亲又能如何?”
“他若不死,那些被他收买过的将领,会觉得还有希望。”
“死的人,是为了大周的安稳。”
“活着的人,也是为了大周的安稳。”
“常山,”宣和帝拿起酒壶继续倒酒,“我自认为我对得起帝王二字。”
“以前杀的人,等我到地底下,再向他们叩头谢罪。”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以前是有过杀意,但后来,我遇到了几个人,改了主意。”
常山郡王同他碰杯,一气喝完后,问道:“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你放下杀心。”
“其中一个,是你的弟子,薛沉星。”宣和帝道。
“她两次求我,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周家的姑娘。”
“她说,周家的姑娘以前对她很好,她要报答周家姑娘的恩情。”
“还有一个,是薛沉星的婆母,崔夫人。”
“我虽没与她有过来往,但我知道她做的事情。”
“她善待家人,善待周家的人,甚至愿意帮忙养育周景恒的孩子。”
“我在朝堂中,和人周旋多年,什么样的人我都见过。”
“唯独薛沉星和崔夫人这样的人,我从未见过。”
“我有时候在想,我的子民如此宽仁,如此良善,我竟不如她们豁达吗?”
常山郡王冷哼,“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她们,是她们让你心生慈悲,放我一马了?”
宣和帝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俯瞰着底下来往的百姓。
“常山,你看看,这世间多热闹,多美!”
“我们也活不了几年了,就多看看这些热气腾腾的人世吧。”
常山没有动,他沉默了很久,才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沉星的师父?”
宣和帝两手撑在窗台上,笑道:“世人都知道你好茶。”
“唯有我知道,你还好一样吃食。”
“鸡炙。”
“薛沉星茶艺功夫了得,又喜好吃鸡炙,若不是你的弟子,绝无这般巧合。”
常山郡王倒了一盅酒,自顾自地喝下,“我在外头这么多年,只教会沉星如何做鸡炙,没想到,倒把我暴露了。”
宣和帝道:“听说她一直在找你,你不去看她吗?”
“不去。”常山郡王道:“她最爱哭鼻子,我第一次看见她,她被人欺负了,只会哭鼻子。”
“后来我教她茶道,她学不好也哭鼻子,我说我要离开,她还是哭鼻子。”
“她要是见到我,指定又哭得稀里糊涂的。”
宣和帝靠在窗台听着他抱怨,“你说我和以前一样,你也和以前一样,嘴里嫌弃,实则疼得不得了。”
“你的常山郡王府,当年你在府中住的时日寥寥无几,终日在外头探幽访古,管家都不知道去何处寻你。”
“你闲云野鹤一般的人,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停留了几年。”
常山郡王又倒了一盅酒喝下,静默良久才道:“那几年死了太多人,我眼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我救不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死去。”
“我遇到沉星的时候,想起以前的人,我想着,把沉星当做那些死去的人,我救了沉星,也就是救了以前的人。”
“她聪明,又争气,悟性很高,比她那凉薄的蠢爹薛达强太多了。”
宣和帝道:“缘分一事,真是玄妙啊!”
底下有孩童烧炮竹,啪的声音引得宣和帝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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