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起得很慢,不是骤然传开的流言,也不是哪位大臣当殿直言,更像是一阵从廊角吹入的细风,最初只撩动衣角,不惊人,却叫人下意识回头。
没有人说“婚”,也没有人说“私”,只是在中书外厅之外,几句轻描淡写的议论,开始在不同的人口中反复出现,彼此勾连,渐渐成形。
起初,不过是一句闲话,兵部一名侍郎在廊下低声道:“河西军饷案,三殿下连改两稿。”
对面人挑眉:“为谁?”
那侍郎笑,语气像玩笑:“为逻辑。”
“还是为人?”
一句笑谈,无人深究,可笑声之后,那人并未走远,他站在廊柱旁,望向中书方向,神色若有所思,三日后,内阁会审。
河西分段之策被正式呈上。那份策论条理清晰,将军饷按路段拆分,改以节点复核,既缓解边军积压之急,又堵住层层转运的灰缝。
有人在会上轻声赞:“思路新。”
也有人含蓄道:“过于锋利。”
皇帝未置可否,只淡淡一句:
“稳军心,未尝不可。”
一句话,便是定调,不是全然支持,却足够让反对之声失去锋芒,那一刻,许多人忽然意识到,那份逻辑,是由谁最先在外厅草拟。
不是在朝堂,不是在议案记录里,而是在中书外厅那张并不起眼的长案前,由一名女官提出,中书外厅多了一种目光,不是敌意,是衡量。
衡量她的位置,衡量三殿下的用意,衡量这阵风,会不会转向,沈昭宁察觉到了,她进出廊道时,偶有低语停顿,原本自然的步伐,在她经过时,会短暂一顿。
有人称她“敢言”,有人称她“得势”,也有人压低声音说,
“得三殿下青眼。”
这话不算重,却意味深长,她没有回应,依旧在案前整理卷册,但她知道,这不是巧合,一名女官,若只是做事,议论不会起,议论既起,说明有人在看路径。
不是看她做了什么,而是看她站在哪里,第五日,御史台例行议事,本是寻常复盘,却在议至中段时,有人缓缓提起:“中书外厅,权责界限近来似有模糊。”
话锋不重,语气平稳,却意味明显。
“协理之职,本为整理。”
“若逾权陈议,是否需明界?”
场面平静,无人不懂,这是提醒,也是试探,不直指其名,却人人知道指向何处,三皇子在场,他没有立刻回应。
等众人议毕,殿内气氛渐静,他才淡声道:
“河西分段,是本王决断。”
“与外厅职衔无涉。”
一句话,压住风向,既不抬人,也不让人继续深挖,他没有称赞沈昭宁,也没有为她辩护,只是把决断权收回自己身上,御史台静下,可风声却没有停,只是换了形态。
不再质疑她越权,而是质疑,
“为何三殿下听她?”
傍晚,中书偏廊,暮色沉落,青石地面泛着淡淡凉意,沈昭宁被一名年长主事拦住。
“沈协理。”
她停步,拱手。
“近来风声,你听见了?”
“听见。”
“你打算如何?”
她看向廊外渐暗的天色。
“做事。”
主事叹息。
“你聪明。”
“却未必知道,聪明之人,最易被推上棋盘。”
他顿了顿。
“你若再与三殿下对案,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别人不信你只为案。”
这句话,说得比御史台那番更直。
她微微一笑。
“别人信不信,与案无关。”
主事沉默。
良久才道:“你若退一退,风会小些。”
她抬眼。
“若退,是为风。”
“那风便更大。”
主事望着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懂,而是不愿以退换静,这一日夜里,静妃殿中灯火温柔。
宫婢回禀:“御史台今日提及外厅越权。”
静妃手中茶盏一顿。
“谁压的?”
“三殿下。”
静妃神色微变,她原以为风声只在中书,没想到已入御史耳,这比她想得快。
太快,她低声问:
“沈昭宁如何?”
“未退。”
静妃沉默,她忽然意识到,若再放任两人对案,议论会自行升级,婚意未提,风已先行,她原本打算等边局再稳些,再以“才德兼备”为名试探皇帝,可如今,风声已逼近权力边缘。
若再等,便不是她择时,而是风替她择,她必须,要么收,要么推,收,是调离,推,是明言,两条路,都不轻。
三皇子书房,灯影摇曳,侍从低声道:
“殿下,近来议论渐多。”
“我知。”
“是否需调沈协理回内府,暂避锋芒?”
三皇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案上新呈的边防报,手指在纸边轻轻一敲。
片刻后道:
“她若因风退。”
“便不值得留。”
“她若因风不退。”
“我也不会替她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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