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丰磊话音刚落,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他猛地扭过头,不让任何人看见他流下的眼泪。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关巧芳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魂魄。
她颤抖着,拼尽全力抬起右手,想要去摸一摸大儿子的脸。
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喊儿子的名字,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痛苦到了极致,连哭喊的力气都被剥夺。
泪水,无声地冲刷着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顾丰磊咬紧牙关,双拳紧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恨。
他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只能用放弃自己的生命,来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自我救赎。
终于,关巧芳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阿姨!”
柳苏畅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
被揽入怀中的瞬间,关巧芳积蓄的悲恸才终于冲破堤坝,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两个儿子,都得了绝症。
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向死亡。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酷刑吗?
柳苏畅扶着几乎昏厥的关巧芳,带她去旁边的休息区。
顾丰磊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不敢看姜峰。
“医疗资源并不紧张。”
姜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为什么不接受治疗?”
他盯着顾丰磊。
“还是说,你想死?”
顾丰磊身体一震,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姜峰。
郑爽和李静也愣住了,不明白姜峰为何会说出如此直接甚至有些刻薄的话。
“你是慢性白血病初期,治,有活路。”
姜峰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
“你放弃,让出治疗资源只是个借口。”
顾丰磊的伪装被瞬间撕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什么都瞒不过姜律师……没错,我确实想死。”
“理由。”姜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顾丰磊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猛吸一口,才吐出满是痛苦的烟雾。
“这一层,113个病人,都是我从村里带出来的。”
“是我,带他们进了冯黄彬的黑工厂。”
“我跟他们每个人、跟他们的爹妈都拍着胸脯保证过……”
说到这里,顾丰磊的声音再次被哽咽堵住。
“我保证过……能赚大钱,能健健康康、风风光光地回家……”
“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我……”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再说不下去。
“是我害了他们,是我让他们的人生掉进了地狱。”
“我不配活着……”
说完,顾丰磊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地靠在墙上,双眼空洞无神。
他完了。
他这辈子,都再没脸回乡,没脸去见那些江东父老。
姜峰一步上前,逼近到顾丰磊面前。
他的眼神锋利如针,死死钉进顾丰磊空洞的瞳孔里。
“所以,你带他们出来,就有责任带他们回去。”
“或者,带他们讨回公道。”
“你现在想死,是想把这份责任丢掉?”
“你管这叫赎罪?”
姜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不,这叫逃避。”
“是懦夫才做的事。”
“姜律师……”顾丰磊被那冰冷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震撼之外的东西。
“想死?”
姜峰冷笑一声。
“可以。”
“但不是现在这样,像条狗一样窝囊地死。”
“而是站着,去复仇,去把那些害了你兄弟们的人渣送进地狱后,再死。”
“那才叫死得其所。”
姜峰毫不客气,一把抓住顾丰磊的衣领,将他从墙上拽了起来,强迫他站直。
“现在,收起你那没用的眼泪,配合我调查。”
责任……复仇……站着死……
姜峰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顾丰磊混乱的脑子里。
他晃了晃脑袋,眼神里的死气,渐渐被一簇疯狂燃烧的火焰所取代。
对!
姜律师说得对!
死也要站着死!
死之前,必须拉着那帮畜生一起下地狱!
“嗯!”他重重点头,语气恢复了正常,“他们都是我的同乡,平时有什么事都来找我。工作上的事,我们喝酒时聊过很多。”
这惊人的转变,让旁边的郑爽和柳苏畅都看呆了。
也只有姜峰,能用几句话,把一个求死的人变成复仇的恶鬼。
“他们具体在哪个厂?做什么?”姜峰的追问开始了。
“一大半,在冯黄彬旗下的半导体工厂,就是我和我弟待的那个,在车间里做晶片封装和清洗。”
姜峰:“防护?”
顾丰磊:“只有最普通的白口罩,两天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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