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他们的罪行就得昭告天下，别想说自己遭受朝廷的迫害，把你塑造成暴君，他们是清清白白的白莲花。”苏长缨眼底凝结成霜，“利用笔杆子，篡改大家的记忆，迷惑大家。”
“篡改记忆？”小皇帝闻言皱着眉头看着她。
“是人都有偏向性。”苏长缨指指心脏的位置，“笔杆子掌握在谁的手里，记录肯定也会有偏向性。颠倒是非，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不能被笔杆子骗。”小皇帝闻言莞尔一笑，“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虽然时间漫长，确实最有效的！成本也小。”苏长缨明亮的黑眸看着他说道。
“改变这里……”小皇帝指指自己的脑袋。
“不用改变，只是陈述事实，百姓有自己的判断力。”苏长缨晶莹剔透的眼眸看着他说道：“有着自己朴素的价值观。”
“惩恶扬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小皇帝闻言莞尔一笑。
“这优良的传统，口口相传。”苏长缨明亮的黑眸看着他说道：“人在，文化在！人走，书还在，一书传三代。”冷哼一声，“笔杆子，可不是只在士人手里。”
“四书五经，历史这类书籍，学过蒙学，基本上都会，不难理解，多读几遍就好。”苏长缨目光清澈地看着说道，“释经权，到那时可没人听笔杆子的。”
“在故纸堆里，只能闭门造车。”小皇帝眸子轻轻流转，“种地是个不错的主意。”
“你不怕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啊！”苏长缨柳眉轻挑，故意地说道：“他们可是会跪在宫门前痛哭流涕的。”
“嘁……”小皇帝心硬如石，冷哼一声，“跪着好，看谁挨揍。”眼底浮起笑意。
“庄户人家为什么活得那么难，明明那么勤劳了。可以说没日没夜了。”小皇帝苦恼地看着她说道，“很让人绝望，他们不怕穷，不怕苦的。”
苏长缨闻言一愣，目光暖暖地看着他，“再怎么拼命，往往也很难把自己的辛苦真正变成属于自己的劳动果实。”
“什么意思？”小皇帝不解地看着她问道。
苏长缨眸光深沉地看着他说道：“你说的绝望感不来自于懒惰，恰恰来自勤劳无用。一个人明明已经把体力、时间、忍耐都压榨到了极限，最后却还是保不住一家人的温饱，保不住几亩地，甚至保不住自己。”
“一场天灾，一场人祸，什么都没了，卖儿卖女。”小皇帝眸光深沉地看着她说道，“从江南递上来的情报，史书上更是比比皆是。”
“农民最典型的处境，就是全年围着土地转，最后却并不真正拥有土地所代表的安全感。表面上看，他在耕种自己的生计，实际上他是在为一整条压迫链条输血。上面有国家税赋，下有地方摊派，又有有徭役兵役。旁边有地主、豪强、宗族、胥吏。外面则是还有灾荒、兵乱、匪患。”苏长缨轻叹一声。
“嗯！”小皇帝黑眸轻闪看着她沉吟了片刻又道：“农桑种出来的成果，并不是有一点先归于自己，再从剩余部分拿出去，而是先被层层盯上，最后能剩多少才算自己的。”
“对！”苏长缨黑亮的双眸看着他说道：“老百姓不是在一个劳动、积累、改善的链条里生活，而是不断在一个劳动、被征收、再劳动、再被征收的循环里苟活。”
“勤劳并不能致富。”小皇帝幽黑不见底地眸子看着她说道：“个人努力很难沉淀为个人的财富，更难沉淀为家庭的长期稳定。今年多打了几斗粮，并不意味着离好日子变得更近，反而意味着更多人开始注意到了。”轻叹一声，“米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
“多收成可能引来加派，存下粮食可能遇到摊役，家里有点余财可能被豪强盯上，碰上灾年甚至直接被抢。”苏长缨眼神微冷地说道：“一个人越能忍、越能干、越能多产出，有时反而越容易成为被抽取的对象。”想了想，“陛下，你招收的那些工匠他们高兴吗？”
“高兴！月俸按时发放，他们很乐意给朝廷干。”小皇帝闻言笑了笑。
“那工匠给私人干呢！”苏长缨眸光清亮地看着他问道。
“私人克扣工钱是常态。”小皇帝闻言竖起食指看着她说道：“咱就一个要求质量合格。”眼波流转，“朕忘不了他们拿到月俸时，痛哭流涕的。”
“也让人有足够的休息时间，膻堂的饭食也不错。”苏长缨目光温润地看着他说道。
“这是最基本的吧！不吃好，喝好，休息好，怎么干活。”小皇帝理所应当地看着她说道。
“多嘴问一句，晚上都休息吗？”苏长缨好奇地追问道：“干五六个时辰。”
“当然不会了，换岗的，像值岗的侍卫一样。”小皇帝闻言好笑地看着她说道，“人不休息，怎么能一直干。”
“待遇好，月俸不克扣，走不了科举仕途之路的，农家子，有新的路可走。不至于一辈子困在土地上。”苏长缨眸光温润地看着他说道：“生活有活头，这是在科举之外，打开一条路。”
小皇帝闻言黑眸轻闪，“确实有些事情，需要技术，还得沉得下心去干！”
“面朝黄土背朝天，不只是今天累，而是明天没有把握。种地的人不知道秋后能剩多少，做工的人不知道哪天会被拖去服役，做小生意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盘剥一空，普通家庭也不知道哪场灾、哪场兵、哪次征伐就能把一家人打散。”苏长缨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继续说道：“人活着，但活得没有预期。没有预期，其实比贫穷更可怕。贫穷至少还意味着有一个低处可以忍受，只要肯干，这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可是没有预期意味着你脚下连地都没有。”
“这些工匠做到极致，也能高官厚禄的。”苏长缨眉峰陡然跳了一下，“百姓安居乐业，涉及衣食住行，这需要专业的技术。文人……”微微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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