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雨后的傍晚，云羿带回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不大，细细密密的。下到傍晚，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裂缝中漏出来，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湿漉漉的金红色。
云羿从南边飞来。他的飞行姿势和平时不一样，此刻他的翅膀扇动得比平时快，幅度比平时小，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急促的、像是在躲避什么的紧张。
他降落在广场上。翅膀收拢的速度比平时快，收拢时翼尖的羽毛在地上扫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泥水。
他浑身湿透，羽毛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色的光。
林溪正在工坊区查看新制的青铜犁头。犁头是归刚浇铸的，还没打磨，表面粗糙，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
她听到翅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云羿的样子，心里一沉。
林溪开口问道：“怎么了？”
云羿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那双湛蓝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转身就走。走的不是议事屋的方向，不是工坊区的方向，而是聚落大门的方向。
林溪放下犁头，跟了上去。犁头落在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甚至来不及擦掉手上的铜粉，只是在袍子上蹭了蹭，就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走出聚落大门，穿过刚刚解冻的溪流。溪水比冬天涨了许多，水深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水底的石头上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踩上去要很小心才不会滑倒。
云羿在前面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水里，“啪嗒啪嗒”地响，水花溅到林溪的袍子下摆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湿痕。
他们来到森林边缘一片隐蔽的空地。
那片空地在几棵巨大的紫皮古木之间，树冠遮天蔽日，将天光滤成一片幽暗的绿色。地面上铺满了厚厚一层去年秋天落下的枯叶，被春雨泡得发黑发软，踩上去像踩在烂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潮湿的腐殖质气味，混着树皮的涩味和远处不知名野花的甜香。
空地上，躺着三个羽族。
他们蜷缩着、依偎着、像一窝被暴风雨从巢穴里打落的雏鸟一样，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他们缩在最大的那棵古木的树根缝隙里，那里是空地唯一干燥的地方。
树根像一只巨大的张开的手掌，把他们拢在掌心。他们的羽毛凌乱，肮脏，有些地方结着干涸的血痂，有些地方秃了一块，露出下面青白色的、瘦得皮包骨头的皮肤。
两个成年，一个幼崽。
成年雄性羽族有着灰白色的羽翼，翼展比云羿还宽，但羽毛的色泽暗淡，缺少光泽，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衣服。
他的左翼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翼骨的中段凸起一块，是骨头。断骨从皮下顶出来，将皮肤撑成一个尖尖的、青紫色的包。显然已经断了很久。
成年雌性羽族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周有一圈青黑色的阴影。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幼崽，幼崽裹在她残破的羽翼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幼崽的翅膀还没长全，绒毛稀疏，像刚孵出来没多久的小鸟，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他们看到云羿带着林溪走来，眼中闪过恐惧和警惕。
成年雄性羽族挣扎着想站起来，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撑着树干，刚抬起半个身子，却因为断翼的剧痛而踉跄跌倒。他倒在枯叶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没有叫出来，但额头的冷汗一下子涌了出来。
“别怕。”云羿的声音清越而低沉，带着一种林溪从未听过的、安抚的语调，“她不是敌人。她是新星聚落的智者。”
“智者？”雌性羽族的声音沙哑，像干枯的树枝在摩擦。她抱着幼崽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幼崽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声。“陆地种族的……智者？”
她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不信任。那种不信任不是针对林溪个人的，而是针对整个陆地种族的。那是所有飞在天空的种族对地上的爬行者的、与生俱来的戒备。
即便是有云羿在，面对林溪，他们依旧很难放下戒备心。
可是现在他们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再有戒备心，似乎也没有什么用。
“她是救过我命的人。”云羿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他的膝盖陷进枯叶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保持着蹲姿，不高不低，不给他们压迫感。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雄性羽族沉默了片刻。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些湿漉漉的枯叶，灰白色的长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鹰族……没了。”
林溪的眉头皱起，过来的路上云羿简单的和她说了一下情况。听是一回事，如今瞧见这几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雄性羽族叫长风。雌性羽族叫轻羽。幼崽是他们的孩子，叫小翼。
他们是鹰族残部。
也就是说，他们，算是云羿的同族。
如今这三人的情况，一点也不比当初的云羿好。
云羿一直都留意着林溪的反应，瞧见她皱起眉头，以为是她不愿意将这几人带回去。
他走到林溪身旁，“林溪，我……”
“云羿，将他们带回聚落。不过……”，林溪的目光在地上的三人身上看了看，“进入新星聚落，是需要做事的。”
林溪说完这话，转身离开。
云羿愣在当场，不过随后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对着林溪的后背说道：“好！”
长风瞧见云羿脸上的笑容，脸上浮现出疑惑不解，“做事，做什么事情？”
云羿转眸同长风的目光对上，瞧见长风的疑惑，开口道:“劳动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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