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木片被火焰的光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刻痕的阴影在木片上游来游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她将木片贴在胸口。木片很凉，贴着胸口的那一小块皮肤，凉意从心口渗进去。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苍蓝星北境的冬天，终于露出了疲态。
从北边刮来的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融化了，把融化的气息送了过来。
然后是雪变了，不再铺天盖地要将整个世界掩埋，而是变得稀薄、零碎，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没等落地就化成了水汽，只在头发和肩膀上留下一层细密的、凉丝丝的水珠。
最后是泥土变了。
肉眼不能立刻察觉的变化，泥土还是冻硬的，踩上去还是“咚咚”地响，像踩在石板上。
但如果你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耐心地等，你便会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从地底下往上渗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在最深处翻了个身，把积累了整个冬天的寒冷一点一点地往上推，推到地面，推到了空气中，推到了太阳底下。
新星聚落挺过来了。
四百多张嘴，四个月的漫长寒冬，没有一个人饿死，没有一个人冻死。
当最后一场雪融化在初春的阳光里，当第一株嫩芽从湿润的泥土中钻出来时，所有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清点一下现在的人口。”林溪对青叶说。
虽然有记录，青叶还是带着几个雌性，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挨家挨户地复查了一遍。
她们从广场东边开始，一间泥屋一间泥屋地走，敲开门，问名字，问年龄，问从哪里来，问有没有伤病，然后在木片上刻下记号。
傍晚，青叶拿着刻满数字的木片，走进议事屋。木片上的刻痕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刻得太密，笔画叠在一起，分不清了。有些地方刻错了，被划掉后在旁边重新刻。她的手指因为握骨笔太久而微微发红，指节上有一个深深的笔痕。
“智者，加上冬天从周边投奔来的难民，我们现在一共……”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木片上最后一行数字，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了一些，“六百一十三人。”
听到这个人数，议事屋里一阵骚动。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有人低声重复着“六百一十三”，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没有听错。
每个冬天都会有人死去，这几乎已经成为了大家公认的事实。可是新星聚落去年秋天还是四百多人，一个冬天过去，人数不仅没有减少，竟然多了近两百人。
那些从鹿角部落、河尾部落、石蹄部落逃难来的人，那些从更远的森林边缘流浪过来的独行者，那些在风雪中走投无路的、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影……只要是诚心投靠的，新星聚落都留下了他们。
红尾给他们热汤，青叶给他们安排住处，灰耳带人帮他们砍柴、挑水、修补破旧的衣裳。几个月的时间下来，这些人也帮着新星聚落干了不少事情。
现在春天到了，聚落里的雌性也会逐步地进入发情期，到时候，聚落的人口数量可能会迎来一个大爆发。
“粮食还够吗？”林溪问。
青叶咬了咬嘴唇。那个动作很轻，但她的嘴唇太干了，上下唇黏在一起，咬开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啵”的一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做一道复杂的算术题。
“够。但肯定是吃不到夏天的。开春后，狩猎队和采集队要尽快恢复。试验田也要扩大。”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然……”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春天来了。饥饿也会来。青黄不接的时候，去年的储备见了底，今年的收成还没下来，是最难熬的日子。
比起寒冬那种“要么活要么死”的难熬，这种日子更像是一种慢性的、磨人的、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煎熬。你饿不死，但你会一直饿着。从早到晚，从睁眼到闭眼，胃里永远是空的，肚子里永远是凉的。
“那就扩。”林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户是用松木做的窗框，蒙着透明的兽皮。一个冬天没开，窗框和窗台冻在了一起，推的时候“嘎吱”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
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的气息。那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的气息。
寒冷中裹着暖意，干燥中带着潮湿，死去的和即将诞生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红尾阿嬷，组织人开荒，把试验田往南扩十亩。”林溪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雷恩，狩猎队分成三组，轮流出猎，别把猎物打绝了。灰耳，巡逻范围扩大二十里，早发现早预警。归……”
林溪看向角落里的归。
归坐在他最常坐的那个位置，火光照不到的角落，木凳靠墙，灰色的身影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麻袍子，是红尾冬天给他新做的，袖口长了一截，垂下来盖住了半截手指。袍子上落了一层细小的、暗金色的青铜粉末，在火光下微微闪烁。
他抬起头，那双纯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林溪，像两口没有波澜的深井。
“青铜不能停。”林溪说，“武器、工具，越多越好。当然，我会继续安排人去寻找矿石。”
归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安排好一切后，新星聚落天不亮就有人起床，天黑了还有人没收工。
广场上的火把从傍晚一直燃到深夜，火光将那些疲惫的、专注的、不肯停歇的身影投在泥屋的墙上，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皮影戏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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