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捧着那沾了泥的薄纱,狠狠瞪了院门口的陈元宝一眼。
陈元宝缩了缩脖子,躲到了陈玉娇后面,再也不敢探出头来。
裴清许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那动作随意极了,却好看极了。
手指纤长,从鬓角划过时,露出一截凝脂般的手腕。
她垂下眼帘,又抬起,目光从人群中掠过,像一阵清风拂过湖面。
然后她转过身,朝花厅走去。
日光落在她身上,将那鹅黄色的衣袂染成淡淡的金色。
裙摆轻轻拂过青石板,像一朵云从地上飘过。
那肩头的泥痕还在,可此刻看去,竟像是谁不小心在云上点了一笔墨,突兀,却让人更想去细看那云到底有多白。
门口,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那些原本在里面说笑的夫人们、姑娘们,不知什么时候都涌了出来,挤在门口,望着那个从日光里走来的身影。
没有人说话。
只是一双双眼睛,追随着那道鹅黄色的影子,从院中到廊下,从廊下到门口。
裴清许在门槛处顿了顿脚步,微微侧过脸,朝那些人弯了弯唇角,点了点头,就当做告别。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对着所有人,又像是对着没有人。然后她跨过门槛,消失在花厅深处的光影里。
门口的人群像是被解了定身咒,忽然活了过来。
“那是……那是裴家的姑娘?”
“就是那个毁……那个受伤的?”
“这叫什么毁容?这叫毁容的话,我家那个女儿该叫什么?”
“那脸上哪里是疤,分明是梅花仙子落下的印子……”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若不是那一身泥……”
“可惜什么?那泥我瞧着倒成了点缀,若是干干净净的,反倒没这么让人心疼了。”
“这孩子,太懂事了,太温柔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久久不散。
花厅深处,裴清许走到外祖母面前,轻轻行了一礼。
“外祖母,清许去换件衣裳。”
苏氏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声音有些发哽,“慢些走。”
裴清许弯了弯唇角,转身离去。
苏氏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惊才绝艳的大女儿,还有如今仿佛走火入魔一般的小女儿。
她苦涩的笑了笑,端起茶盏,遮住了眼角那点湿意。
裴清许换完衣裳,从厢房出来。
月影跟在她身侧,手里还捧着那件沾了泥的鹅黄袄裙,嘴里念叨着“回去一定得用温水泡,不然洗不干净,回头挂起来,也能当做纪念啊!”。
裴清许听着她絮叨,唇角微微弯着。
转过一道回廊,快到花厅后门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子,背对着门,正摇着一把折扇。
那扇骨是上好的乌木,扇面上画着什么,看不真切。
他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衣料在日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可现在是冬天。
雪才化了一半,墙角还有残雪堆着,冷风一吹,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却在这里摇扇子,摇得还颇有几分潇洒出尘的意味。
裴清许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
她拉着月影,脚步一转,不动声色地向一旁的连廊走去,打算绕开这个人。
那男子的扇子忽然停了。
“哎哎哎——”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带着几分讶异的、完全不符合他那身打扮的嚷嚷声。
“怎么不讲武德?这个时候不应该是问‘公子何人’吗?”
裴清许脚步不停。
那男子追上来几步,又不好追得太近,只能在后面喊:“裴姑娘!裴姑娘留步!”
月影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对裴清许道:“小姐,好像是冲着您来的。”
裴清许这才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
那男子站在几步之外,收起折扇,朝她拱了拱手。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那身华贵的锦袍穿在他身上,倒也不显得俗气,反而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意思。
只是那扇子,他收起来时,裴清许看见扇面上画的是两只打架的蛐蛐。
“裴姑娘好。”他笑吟吟地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故意的戏谑,“在下等了许久,本以为姑娘会问一句‘公子何人’,没想到姑娘竟打算绕道走,实在让在下好生失望。”
裴清许望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公子有事?”她问,声音平平淡淡的。
那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有事有事!在下是……”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在下啊,仰慕裴小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裴清许的眉头极轻地皱了皱。
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接话。只是收回目光,扶着月影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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