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很大,临窗坐着几位年长的夫人和外祖母,正在喝茶叙话。
中间的圆桌旁围着一群年轻的姑娘,衣着鲜亮,环佩叮当,正凑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
角落里还有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大约是各府带来的贴身丫头,垂手站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门口瞟。
她踏进来的一瞬,那些声音似乎静了一静。
不是真的静,只是那些目光,或好奇、或打量、或审视、或漫不经心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遮面的薄纱上。
裴清许的脚步没有停。
她扶着月影的手,不疾不徐地往里走,仿佛那些目光只是落在她裙摆上的日光,不值得她多费心神。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裴清许?”
那声音骄纵得很,像是含着蜜糖长大的,甜滋滋,水灵灵的。
语调上扬着,带着几分故意的、让人不舒服的讶异。
“才几年没见?还装模作样,戴上薄纱斗笠了?”
满室的目光更亮了。
裴清许停下脚步,顺着那声音望过去。
说话的是个穿着红色夹袄的姑娘。
那夹袄鲜亮得像一团火,领口镶着厚厚的白狐毛,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娇艳。她正歪着头望着裴清许,嘴角噙着一抹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白狐毛在她下颌处轻轻晃动,像是有风。
裴清许隔着薄纱望着她。
那姑娘她认得。
当年在青州时,是出了名被娇惯的。
家中行三,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一个弟弟,唯有她一个女孩儿,被全家捧在手心里养大,养成了这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谁就笑谁的性子。
花厅里静了一瞬。
有人偷偷掩住了嘴,有人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角落里那几个丫头把头垂得更低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月影扶着裴清许的手微微紧了紧。
裴清许没有动。
薄纱在她面前轻轻拂动,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温柔的朦胧里。
外头的日光透过来,隐约可见那底下的五官,弯着的眉眼,微微扬起的唇角。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花,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柔。
“你是?”
她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个真的想不起来的人。
陈玉娇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不大记得了,”裴清许顿了顿,微微侧过头,那薄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也在思索,“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四个字,轻飘飘的,比羽毛还轻,却像一记软软的巴掌,不疼,却让人脸上发烫。
陈玉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抹挑衅的笑意还残留在嘴角,却已经没了方才的气势,只剩下错愕和影影约约的委屈。
白狐毛在她下颌处轻轻晃动,像是有风,又像是因为她在微微发抖。
花厅里静得出奇。
方才那些等着看好戏的目光,此刻都变了味道,有的掩着嘴偷笑,有的垂下眼帘装作没看见,还有的悄悄往裴清许身上多看了几眼,那眼神里多的是看笑话的意思。
外祖母坐在临窗的围椅上,正端着茶盏喝茶。茶盏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却遮不住眼角那深深的笑纹。
裴清许没有再理会陈玉娇。
她收回目光,扶着月影的手,继续往里走。
薄纱在身后轻轻拂动,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清冷的香气。
裴清许没有回头。那些或偷笑或看戏的目光,她都知道,却不值得她多费心神。她扶着月影的手,步子不疾不徐,朝临窗的紫檀桌边走去,外祖母在那里,茶盏遮住了半张脸,可她知道,那茶盏后头一定藏着笑。
“站住!”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红影一闪,陈玉娇已经拦在了她面前。
那张娇艳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白狐毛领在她下颌处簌簌抖动,不知是气得还是走得急了。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食的幼兽,堵住了裴清许去往外祖母的路。
花厅里那些刚低下去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裴清许停下脚步,隔着薄纱望着她。
陈玉娇喘了口气,扬着下巴,那被娇惯出来的骄纵劲儿又回来了,甚至比方才更盛。
她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声音尖尖的,故意扬高了让所有人都听见:
“听说——你是被人从京城赶出来的?”
花厅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陈玉娇得意地顿了顿,见裴清许没反应,又往前逼了半步,声音更大了些:“还毁容了?呵呵呵——”
她笑了两声,笑得夸张又刺耳,眼睛盯着裴清许遮面的薄纱,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它,看清底下那张“毁了”的脸。
“搞这么一个纱帘,是不敢见人了吧?”
她说着,伸出手,竟想掀那薄纱。
月影的手猛地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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