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约定的宴席之日。
天还没亮透,话梅园便已醒了过来。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厨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袅袅炊烟。
小丫头们端着热水、捧着衣裳、抱着妆匣,轻手轻脚地在回廊间穿梭,脚步声细细碎碎的,像是落了一地的细雪。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月影天不亮就爬起来,把昨晚熨好的衣裳又熨了一遍,生怕有一丝褶皱。
那件鹅黄色的袄裙挂在衣架上,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她挑了又挑、比了又比才定下来的。
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风毛,衬得人温软又精神。
“小姐,该起了。”月影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裴清许睁开眼。
帐顶还是那片熟悉的暗纹,可今日看起来,却有些不一样了。
她坐起身,月影已经捧着衣裳围了上来。
穗芒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水温热正好,水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
梳洗,更衣,上妆。
月影的手很巧,妆容清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只将裴清许的气色又提亮了几分。
她小心翼翼地略略扫过左颊那道淡淡的粉色痕迹,只在那周围轻轻扫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让那粉色融进肤色里,像是天生成的。
“小姐,您看看。”月影捧过铜镜,声音微微发颤。
裴清许望向镜中。
那道痕迹还在,但很轻。
可此刻在烛光与雪光的映照下,它不再是疤痕,更像是一瓣无意间落在脸上的梅花,浅浅的,粉粉的,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颜色。
她弯了弯唇角。
“好看。”她说。
月影的眼眶又红了,却使劲憋着,用力点头:“好看!小姐最好看!”
穗芒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镜中的小姐,嘴角也微微动了动。
窗外,天光大亮。
雪后初晴,日光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院子。老树枝头的雪化了,露出底下粉粉白白的梅花苞,有几朵已经绽开了,在日光里闪闪发光。
裴清许站起身,月影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襟,穗芒递过那只绣着红梅的暖手炉。
“走吧。”她说。
门帘掀起,日光涌了进来。
院子里,王妈妈已经候着了,身边跟着兰芽。再往后,是最近几个新买来的丫头,今日也换了新衣裳,齐齐整整地站着。
见裴清许出来,众人齐齐行礼。
日光落在她身上,将那鹅黄色的袄裙照得暖暖的,将她左颊那道浅浅的粉色也照得几乎看不出来。
王妈妈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点了点头。
“小姐今日,好看得很。”
裴清许笑了笑,抬步向外走去。
月影和穗芒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再往后是王妈妈和兰芽。
一行人踏着青石板上的薄雪,朝大门走去。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
车夫老郑正拿着掸子掸去车辕上的雪末,见她们出来,连忙放下掸子,搬过脚凳。
裴清许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话梅园的匾额在日光里静静悬着,那三个字还是父亲的手书,清隽秀雅。
她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马车动了,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朝王家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月影紧张地攥着手帕,穗芒静静地坐着。
裴清许靠在车壁上,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日光,唇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散。
今日的宴席,她要去见很多人。
外祖母,舅母,阿柔,还有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
她摸了摸左颊那道淡淡的粉色,垂下眼帘。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临近王家大宅,月影多少有些坐不住了。
她先是动了动身子,又抻了抻脖子,眼睛不住地往车帘那边瞟。
终于,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挑起帘子一角,往外头张望。
“到了没?”她小声嘟囔着,眯着眼往外瞧。
外头是青州城最宽敞的那条街,两旁店铺林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透着几分喜庆。
路上行人不少,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童在雪地里追逐。
月影看了一眼,缩回来,坐了片刻,又忍不住挑起帘子。
“哎呀,这条街怎么这么长?”她皱着眉头,又往外瞧了瞧,回头对穗芒道,“我瞧着好像快到了,前面拐个弯就是王家那条巷子了。”
穗芒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月影又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那边好多人!都穿着新衣裳,往一个方向走——肯定是去王家赴宴的!”
她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回头望着裴清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小姐,今日肯定可热闹了!”
裴清许望着她那张雀跃的脸,唇角弯了弯。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车帘缝隙里那缕游走的日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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