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的日光金灿灿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裴清许站在檐下,抬手按住帷帽的边缘,用力眨了眨眼。
最近的风有点大,吹得人眼睛酸酸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应该是隔壁房事室,声音稚嫩清脆,混着晨风飘过来,格外的轻快。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疏影阁走去。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疏影阁里已经忙开了。
林氏正站在院中指挥众人,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这几箱衣物先送过去,被褥留两套现用的,其余等新宅那边收拾好了再搬……
对,那几盆花先别动,等小姐过去了问问她想摆在哪儿……”
她抬眼看见裴清许进来,忙迎上前,目光里带着询问。
裴清许迎上那目光,帷帽下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的弧度。
“舅母!外祖父答应了!”
林氏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也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
“我就知道,你外祖父嘴上硬,心里最疼你。”
她说着,转身又吩咐下去:“动作快些,把小姐常用的先拣出来,等会儿让车马送过去。”
正说着,月影匆匆从外头小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小姐,薛神医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已踏入了疏影阁的院门。
裴清许抬眼望去,不由得怔住了。
今日的薛神医,与往日大不相同。
往日里她总是穿着那身花红柳绿、百衲拼凑的奇装异服,今日却换了一身石青织金袍,墨绿的底子上浮动着暗纹竹叶,领口一道玄色镶边,腰间束着同色的宽腰带。
那袍子做工考究,衣料在阳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都像是换了个人。
可裴清许定睛一看,便觉出不对来。
那袍子虽华贵,可裁剪分明是男子的款式。
肩宽腰窄,袖口宽大,穿在薛神医身上,松松垮垮的,别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林氏看着,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问候。
她是青州土生土长的妇人,自然认得那衣裳,那是青州这边男子初次大婚时穿的婚服。女子穿男装已是不合礼数,更何况是穿婚服?这……走在大街上真的不奇怪吗?
裴清许盯着那身衣裳看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薛神医,”她笑得帷帽的珠帘都在轻轻晃动,“您这身衣衫……可是咱们青州这边男子初次大婚的婚服呢!”
薛神医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石青织金袍,又抬头看了看笑得直不起腰的裴清许,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她抬起袖子,摸了摸那精致的织金纹样,眼里满是欣赏。
“衣服这东西,”她说,语气坦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看,舒服,自己喜欢就行!
管它是婚服还是丧服,管它是男装还是女装?”
她顿了顿,望向裴清许,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你就说好不好看吧!”
裴清许望着她,望着那张脸上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笑得更是停不下来。
“好看好看,”她边笑边点头,帷帽的珠帘晃得叮当作响,“薛神医穿什么都好看!”
林氏站在一旁,望着这会笑作一团的人,脸上的愕然渐渐化作了无奈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位薛神医,倒是比那些规矩森严的老学究们,活得通透多了。
这话林氏没有说出口,只是望着薛神医那身石青织金的婚服,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薛神医却已经自顾自地打量起疏影阁里忙碌的景象来。
那些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抱着箱笼、抬着包袱,脚不点地地穿梭在回廊与院子之间。
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转了转,落在裴清许身上。
“这在收拾什么呢?”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了然,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等着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
裴清许望着她,望着那张鹤发童颜的脸上那副什么都看得通透却偏偏要装作不知道的神情,帷帽下的唇角弯了弯。
“我打算搬回去。”她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份笃定,“搬回话梅园去。”
薛神医挑了挑眉。
“话梅园?”她念了念这个名字,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这名字好听。
又好听又好吃的,是你父亲母亲从前住的地方?”
裴清许点了点头。
“是。”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薛神医的肩膀,落在院门外那片金灿灿的日光里,“他们走后,我一直没能回去。如今人在青州,总该……回去看看。”
“行啊。”薛神医一拍手,那宽大的石青色袖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搬回去好!自己的家,住着才舒坦在别人家里,再好也是客,说话做事都得端着,累得慌。”
她说着,转头看向林氏,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舅太太别见怪,我这话糙理不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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