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舟端着一只青瓷小碗,从廊下缓步走了进来。碗中盛着黑漆漆的药汤,热气袅袅,在他青衫的袖口边氤氲出来一小团雾。
他在榻边的小几前站定,微微俯身,将那只碗轻轻放下。
“裴小姐,”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帷帽垂落的珠帘上,语气温和清朗,带着医者惯有的、陈述事实般的平稳。
“稍微给你凉了一下,现下入口正合适。”
他说完,便退后半步,垂手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目光。
裴清许隔着珠帘望向他。
他半侧的脸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小片黑灰,就贴在颧骨下方,像谁不小心落下的半枚指印。
她看见了。
他不知道。
她垂下眼帘,没有提醒他。只是伸手,去够那只碗。
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恰好是入口的温度。
不烫,也不凉,像是被人用心地、仔仔细细地掂量过。
她捧起碗,帷帽的珠帘轻轻晃动,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药汤入口,微苦,而后回甘。
枣仁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安稳的、令人心神稍定的力量。
她忽然想,回青州这一个月,她几乎每日都在喝药。
晨起的,睡前的,薛神医的,秦太医的——药汤一碗接一碗,几乎要养成习惯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将空碗放回小几上。
秦念舟上前一步,收了碗。
他的目光在她帷帽的轮廓上停了一停,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垂眸,准备退下。
“秦太医。”
她忽然开口,将他唤住。
秦念舟顿住脚步,侧身回望。那半侧脸上的黑灰还明晃晃地贴着,他自己浑然不觉。
裴清许隔着珠帘望着那点黑灰,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她笑而无声,只是将那一点几乎要溢出嘴角的弧度,又敛了回去。
“刚才想了想,”她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只是临时起意,“表哥那份秋闱的礼物,还是想拜托你送一下。”
她顿了顿,续道:“外祖母那里,我也会派王妈妈一道跟去。
两份礼物,走两条路,总归更稳妥些。”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又松开。
“表哥若能在出闱那日接连收到两份心意,想必也更欢喜。”
她说完,便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更多。
秦念舟听完,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小姐思虑周全。
下官明日便将东西收好,随医册一并递送。”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两条路,也没有问那份双重礼物的背后是否还有别的考量。
他只是应下了。
裴清许微微颔首:“还请稍等片刻,我这边准备一下,就将东西给你。”
“无妨,下官在外间候着。”秦念舟拱手,端着那只空碗,转身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轻轻晃动。那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终于静止。
裴清许独自坐着,望着那道静止的素白的门帘。
她望着望着,眼前忽然又浮起他脸上那点黑灰,就贴在颧骨下方,像谁不小心落下的半枚指印,在他那一身斑驳的青衫映衬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
她垂下眼帘,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还有点好看。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
“小姐……”王妈妈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她不明白,方才小姐为什么要说让她随老夫人入京?这中间究竟藏着怎样的考量?
裴清许没有让她问出口。
“王妈妈,”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打断了王妈妈即将出口的询问。
“你去库房找一下,湖笔、徽墨、澄泥砚。
砚书哥哥值得最好的。”
王妈妈一怔,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了小姐一眼,帷帽遮住了面容,看不清神情,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那搁在膝上端然交叠的手,都在无声地告诉她自己,此刻不是问的时候。
“是。”王妈妈应下,转身快步去了。
裴清许又将目光转向月影:“月影,去寻两套极舒适的衣料。
虽来不及做成衣袍,但送些料子过去,想必也是可以的。
颜色要雅致些的,不要太艳。”她顿了顿,又道,“还有我之前绣完的那个落雪红梅笔袋,记得也拿过来,装湖笔是顶好的。落雪红梅,他应该会喜欢。”
月影听得仔细,连连点头。
“我写两份庆贺信,你们各自装上。”裴清许的语速略快了些,带着一种调度时的从容与紧迫,“快动起来。天色不早了,别让秦太医在外间等太久。”
她这话一落,疏影阁里便像投入了一颗小石子,顿时忙碌起来。
王妈妈领着吩咐往库房去了,脚步声匆匆消失在廊外。
月影翻箱倒柜地寻料子,不时抖开一匹布看看颜色,嘴里念念有词“雅致些的,不要太艳”。
外间的小丫头也被唤来添灯研墨,一个踮着脚拨亮灯芯,一个挽着袖子在砚台上缓缓打圈,墨香渐渐漫开,混着室内原有的药草气息,一时间人影穿梭,烛火摇曳,整间屋子都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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