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和林氏一直静立在人群的最后方,如同两株扎根于阴影里的幽兰,无声无息,却将这暖阁内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此刻,随着薛神医那抹刺眼的五彩身影消失在门外,裴林志跟随着离去,秦念舟也欠身告退,原先略显拥挤、充斥着外人与药香的室内骤然空阔安静下来。
暖阁深处的光影静静流转,方才将这两位一直保持着得体沉默、却始终是此地真正主人的王家女主人,清晰地显露于人前。
苏氏缓步走了过来,脚步不重,却带着一家主母沉淀下的分量。
她在裴清许身边的锦凳上坐下,并未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外孙女那双搁在膝上、纤细冰凉如葱管的手指。
她的手温暖而干燥,沉默了片刻,她才抬起头,望向裴清许帷帽下朦胧的轮廓,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忧心忡忡,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长辈特有的、混合了心疼与谨慎的劝阻:
“清许啊……外祖母知道你心急,可这诊治之事,关乎女儿家最要紧的容貌,是不是……有些过于草率了些?”
她斟酌着用词,既不想打击孩子的希望,又难以抑制心中的不安,“那位薛……薛神医,瞧着确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手段,可这来历、师承、究竟有多大把握……咱们一概不知。
外祖母是怕你……病急乱投医,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那可真是……”后面的话,她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舅母林氏紧跟在婆母身侧,此刻也温声附和,语气里满是关切与同样的谨慎:“母亲说的是。
清许妹妹,嫂子也知道你盼着好,可这脸面上的事情,最是精细不过,半点马虎不得。
咱们还是稳妥些好。”
她说话时,目光悄悄掠过裴清许覆着纱布的脸颊,眼中是真切的怜惜。
裴清许能感受到外祖母手掌传来的温暖与细微的颤抖,也能听出舅母话语里的真诚关切。这份担忧,让她心头一暖,鼻尖甚至有些发酸。
她顺势将身子微微倾向外祖母,额头轻轻靠在老人依旧坚实的肩头,像小时候撒娇寻求庇护一般。隔着轻纱,她的声音显得格外轻软,却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笃定:
“外祖母,舅母,你们的心意,清许都明白。”她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那位薛神医……行事是奇特了些,可您们也瞧见了,她施针用药,并非虚张声势。
清许虽不懂医理,却能感觉到,伤处是真的松快舒服了许多,那折磨人的痒意也轻了。
想来……是真有些祖传的独门手艺的。”
她微微直起身,目光似乎透过纱帘,望向门外裴林志离去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依赖与信任:“再者说,裴爷爷……他与我血脉相连,千里迢迢专程带了人来。
他总不会……害我的。
我相信他。”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渴望恢复容貌的少女对至亲长辈的信赖,表现得淋漓尽致。
苏氏听着,嘴角那原本因担忧而紧绷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化开一个略显复杂、甚至淡了几分的笑容。
她亲昵地拍了拍手中那细腻微凉的纤纤玉手,像是妥协,又像是加重叮嘱:
“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
既然你信你裴爷爷,信那位神医,外祖母也不好多拦着。可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你必须答应外祖母,让秦太医一直在旁看着!
他是东宫派来的人,医术正统,心思也细,有他在一旁盯着,也算是给咱们再加一层保险,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妥,也好及时处置。
这总可以吧?”
裴清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乖顺地应下,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如愿以偿般的轻快:“好呢~都听祖母的。
有秦太医在一旁,清许也更安心些。”
见她答应得痛快,苏氏脸上的神色才真正缓和了些许,那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你知道轻重就好。”
她轻轻松开握着的手,又细细替裴清许理了理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动作慈爱,“你好好歇着,按时用药。外祖母和你舅母……还有些府里杂事要料理。”
说着,她已站起身,恢复了平日里从容持重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忧心与争执只是幻觉。
她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林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带着明确的吩咐意味:
“林氏。”
林氏立刻微微躬身:“儿媳在。”
“清许这里,你多费心照看着。月影虽然妥帖,终究年轻。
一应饮食汤药,你亲自过问,不可假手他人。薛神医明日再来,所需物件,提前备齐,莫要耽搁。”苏氏吩咐得细致,将内宅的照应之责明确交给了儿媳。
“是,母亲放心,儿媳省得。”林氏恭谨应下。
苏氏最后看了一眼安静坐着的裴清许,目光深邃难辨,终是没再说什么。
携着林氏,一前一后,步履平稳地离开了疏影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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