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鎏金猊兽吞吐着沉水香的袅袅青烟,窗棂滤进的天光,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界限。
苏氏靠在小榻的锦绣靠枕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温润的菩提子,目光却空荡荡地落在墙角那盆长势葳蕤的文竹上,仿佛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翠色,看到了另一番思念许久的光景。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忍住,叹息般喃喃出口,声音苍老,坠满了心疼:“老头子……清许丫头,这回怕是吃了大苦头了。
我瞧着她,走路都带着小心,说话也……也谨慎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
你也是瞧见的,她戴着那帷帽,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的样子……我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要是当初……要是没出那档子事,咱们的清许,定然还像小时候那样,老远见了我就扑上来,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甜丝丝地喊‘外祖母’……”
她的话音未落,书案后正提笔在一封书信末尾草书落款的王静安,手腕猛地一顿。
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坠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刺眼的污迹。
他眉心骤然锁紧,搁下笔,那支上好的狼毫笔尖重重磕在青玉笔山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糊涂!”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目光如电般射向老妻。
“此话今后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许再提!更不许在清许面前露半点口风!”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却又强行压下,转为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痛心。
“还有二丫头……你回头再去信,好好问问她,是不是疯了!
清许可是她的亲侄女!她这些年在京城做的那些事……简直是一塌糊涂!不成体统!”
他越说越气,索性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案后烦躁地踱了两步,终究是心绪难平,几步走到小榻另一侧,重重坐下。
紫檀木的坚硬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却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与后怕。
他侧过脸,紧盯着妻子,眼底是多年夫妻间才有的了解与担忧:“你没和二丫头提及那些个事情吧?
那丫头,看着温顺,骨子里可不是什么柔绵性子,主意正,心思也活。
当初在青州,就敢……哎!”他叹了口气,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她若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以她的性子,怕是......怕是不会松手啊......”
苏氏被他连着质问,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有些被说中心事的窘迫,又有些固执的委屈。
她忽然扭过身子,将背影对着丈夫,声音闷闷地,带着点赌气,又带着无尽的后怕与心疼。
“我……我哪里敢全说?
当初,二丫头刚没了孩子,听闻她大姐的死讯更是连夜回来,神思恍惚,人都瘦脱了形,却在灵堂上拼死拦着,死活不肯给她姐姐按寻常礼数下葬,哭得撕心裂肺,说姐姐死得不明不白……
我瞧着她那样子,心都要碎了……实在拗不过她,也……也心疼你大丫头去得冤枉,便……便含糊着,只跟二丫头提了半句。
说当初那笔牵扯到的那笔赈灾款,似乎……似乎去向有些不明不白,许是条线头……旁的,我半个字也没敢再多说!”
“我就知道!你定是会心软!”
王静安闻言,非但没有释然,反而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隐忧,猛地一拍身旁的炕几,震得上头的茶盏叮当作响。
他额角青筋隐现,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支撑的精神气,颓然向后靠去,整个人看起来陡然苍老了十岁,连带着声音都沙哑了下去。
“糊涂啊!妇人之仁!你可知那背后牵扯的是谁?是那位!”他虽未明言,但夫妻二人皆心知肚明,
“我们王家,也不过在青州还能有几分薄面,书院底下有些许个读书人,拿什么去对抗?
那位做事……向来是滴水不漏的!你露出这一点线头,万一、万一被二丫头或者……或者清许那孩子顺藤摸瓜,窥见一星半点……
那就是引火烧身,他们哪里得的到好啊!”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沉重的、近乎认命的灰败。
“罢了,罢了……过去的事,追究无益。那位既然当时没把事情做绝,想必……也不至于再翻旧账。
我们如今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清许,让她在青州安安稳稳地养伤,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把眼前人顾好,才是最要紧的,其他的,一丝半句都不许透出去,尤其是对清许丫头!”
他最后那句话,像是说给苏氏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带着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无奈与务实。
苏氏听着丈夫沉重的话语,背对着他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何尝不知道丈夫的担忧和无奈?
只是想起长女年轻早逝的凄凉,次女当年的崩溃绝望和如今的疯狂,以及如今外孙女归来时那沉静眼眸下的伤痕与疏离,心头就像被钝刀子反复割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