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出生在同一个地方的生命,几乎平行的生命线在逃亡的那一日,突然朝着两个方向行进。
林婵玉看着老照片上的另一个姑娘,由母亲护着狼狈地缩在轮船的底舱,在逃亡路上的身家都被落难发狂的难民们突然发难夺走了大半,连父亲都在推搡争执间头破血流,没了呼吸,她甚至连哭泣悲痛的时间都没有,便被拉扯着趁乱逃离,混乱间,脑子都是乱糟糟的,直到轮船抵达香江后,残酷的现实才将她冰冷麻木的双脚重新摁在了地面上。
大半的身家没了,又失去了家里的顶梁柱,连找到原先安排好的落脚点都成了个问题。
母亲只能够租了间屋,开始学着打工挣钱,母女俩日子虽然算不得窘迫,却也同以往优渥的生活大相径庭。
林婵玉在几息的功夫,看着女孩主动放弃学业,与母亲一起为生计奔波,在忙碌的日常里麻木自己的神经。
可平稳的日子还没有过多久,战争的余火便烧到了香江,混乱和恐惧如影随形,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她和母亲似乎成了混乱中一眼便会被人盯上的猎物,不得不寻找一个撑门户的男人,在对生活的迷茫恐惧和感情的一知半解中走在一起生活。
可另一个人的加入并没有让她灰扑扑的日子有任何转机,她依然混沌地活着,笑的时候少,更多的时候是为一日三餐而苦恼,在生下儿子后笑容越发少了,即使勉强牵起嘴角,眼睛里也是没有光彩的,直到儿子5岁时,连那少见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谁让他在码头抢了其哥的活呢?”
“其哥早就看他不满了,我看他能活到儿子会认人也算是造化了。”
简陋的灵堂,连一张遗照都没有,怀中的孩子懵懂无知,跪在她身边的母亲不过几年的光景就老了许多,狭小的屋子根本隔绝不了外面嘈杂的声音,那些声音里皆是漠然或是幸灾乐祸。
在混乱黑暗的日子里,人的善意似乎也随着生活的磋磨而消磨殆尽了。
可她不能停下脚步,只能在痛苦中继续活着,为一毫一厘而奔波,艰难地养活一家三口。
时光裹挟着那些零零碎碎的过往,她在四十岁时便头发半白,送走了母亲,成年的儿子却还像永远长不大似的,钻进黑社团里,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进差馆似乎成了家常便饭,不服听不服管。
“你没本事就别挡着我发财啦!”男人不客气地伸手推开了母亲,骂骂咧咧地翻箱倒柜,将匣子里的最后一笔钱悉数拿走,不顾母亲的哀求和劝阻,甩门大步离开。
林婵玉看得心头火起,不愿意再细看这些零碎的悲痛过往,努力往前走,想要寻找那虚无的未来,想要看清楚女人如今的模样和所在,那些繁复的画面本来就闪掠得极快,在林婵玉的刻意引导之下,更是眨眼的功夫便行到了近前。
林婵玉看着那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瘦小老太太,与那坐在轮椅上虽然满头白发却气质不减的富态老人相比,至少苍老了十岁不止。
在没有林婵玉的未来,两人在三年后终于有机会再次相见,轮椅上的老人泪眼婆娑地看着被岁月和生活压垮了腰肢的好友,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哽咽和痛心。
“阿莉,你受苦了……”
两个老人家在憋仄的劏房里紧紧攥着彼此的手,俱是难得的精神抖擞,不停地用没牙后略显含糊的语句与对方叙说分离后的时光,却没注意到屋内另一个五六十岁的瘸腿男人紧盯着他们一家手腕和颈上首饰的贪婪目光。
“要不让李婆婆也跟我们回去看看?”
难得阿婆记挂了这许多年,现在两个老人家都已经是半个身子入了黄土,随时可能会撒手离开,见一面少一面。
靓女和她的父母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了李婆婆家里的情况,还简单商量过了,家里也不是负担不起两个老人的赡养费用,如果见李阿婆和她儿子的居住条件实在是恶劣,那也不是不能看在自家老人的面上搭把手。
而且,从自家老人往日里说出来的只言片语,不难判断出对方对年少时好友的担忧和愧疚,现在老人家亲眼见到李阿婆的困境,心里肯定更加挂念她,他们作为后辈,自然是要尽可能让老人家安心,于是便越发坚定了来时的想法,准备出手帮忙。
“让老人家跟我们一起去做个身体检查,再到家里坐坐?阿伯你这边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也尽可以同我们讲。”
瘸腿男人听到靓女这声询问,平日里对老人家的呵斥与漠然骤然不见了踪影,反而平白多出了几分不舍和担忧:“她岁数大了,别给你们添麻烦,而且这一路颠簸,老人家骨头脆,禁不起折腾,我心里也不放心,还是算了吧。”
他说话时垂着脑袋,声音像是含在嘴里咕哝不清,乍一看是再老实怯弱不过的瑟缩模样,可他那双继承了父亲的三角眼却是刚从这一家子身上的名表金饰身上挪开,便定格在角落里他们带进来的礼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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