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哨子响起时，许多人看着身后那片已然变了模样的田野，脸上都露出了混合着疲惫与希望的复杂笑容。
李老实清点了人数和工具，随后他便点了几个人，安排了晚上的岗哨，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这才带着队伍，踏着暮色返回外营。
夕阳下，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尚带着湿气的田埂上。
哑院内。
瑶草静静地听着陆清晏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
“李老实，处置得不错。”良久，她淡淡评价了一句。
这是对于他中午时对那场小风波处理的看法。
陆清晏又道：“周老七和王小栓后来干活都格外卖力。”
“嗯。”瑶草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新来的那些人，心还未定，易生波折。以后此类事可让李老实、赵大牛酌情先行处置。尺度他们自己把握，以稳为主。”
“另外，”瑶草补充道，“明日开始，水田那边的伙食额外增加一点盐和油。不用太多，能让他们感觉到付出有回报就行。”
陆清晏记下。
傍晚时分，天际悄然堆起了铅灰色的云山。起初只是几片，不久后便连成厚重的、沉甸甸的一大片，缓缓向宁州城方向推移。
空气变得异常闷热潮湿，一丝风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幻觉，就连惯常的虫鸣都稀疏了下去。
李老实和周老汉带着垦荒队收工回营时，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
周老汉眯着老眼，用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儿，眉头皱了起来：“这天色……怕是要来场大的。”
王老汉也凑过来，忧心忡忡地望着那越来越低的云层：“要真是大雨，咱们刚移栽的苗，还有新播的田，可经不起折腾！水一冲，苗就浮了！水一淹，根就烂了！”
李老实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又一下。
这眼看着有点希望的地，可别让一场雨给毁了！
他也不动脑，只一心有事儿找主家就行，主家一定有办法。
他连忙派人跑去哑院向主家禀报天气异状。
哑院内，瑶草早已察觉到了变化。她看着天空，这种天气往往意味着有剧烈的雷暴或是持续的强降雨。
“陆清晏。”她转身回屋，声音急促了几分。
“马上去告诉他们，东门外所有人员，包括垦荒队和临时营地，即刻撤回城内外营围墙内。护安队加强四门及墙头警戒，尤其是低洼处和排水口，防止积水倒灌或有人趁机作乱。”
“组织外营内所有能动用的人手，立刻检查、加固所有窝棚屋顶，疏通内部排水沟渠！”
“通知王老汉，带人将所有能转移的幼苗、种子，转移到干燥高处，或临时移入空置的窝棚内。库房加强看守，尤其是粮食和盐。”
瑶草一连串指令清晰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陆清晏立刻飞奔出去安排。
下达的命令迅速传开，外营内外顿时一片忙碌。
东门外，李老实和周老汉接到消息，虽然心疼田里那些刚见起色的苗，但也知道人命更重要，立刻组织人手，有条不紊地撤回。
那些带出来的工具、少量粮食、甚至那几架新打的独轮车，都被赶紧推了回来。
临时草棚顾不上了，只求人先安全。
外营内部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蚁穴，众人着急忙慌的忙着。
赵大牛带着护安队，如同上紧了发条，迅速在墙头和各要害位置增加了人手。
孙二的侦察小队也被紧急召回，协助内部巡防。
王老汉则领人和一群妇人孩子，小心翼翼地将育苗棚里的秧苗和种子，一盆盆、一包包地转移到几处相对干燥坚固的窝棚里。
男人们被组织起来，检查自家和公共窝棚的屋顶，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进行加固。
李老实带回来的垦荒队忙不迭地投入了疏通沟渠的工作，用锄头和铁锹将几条主要和次要的排水沟挖深、拓宽，确保雨水能快速排走，不至于内涝。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动作飞快，仔细看却发现他们忙而不乱。
这片区域只剩急促的脚步声、工具的碰撞声、以及互相提醒和催促的声音。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云层几乎压到了城墙垛口。
远处传来了低沉的如滚雷般的闷响，紧接着，第一滴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啪”地一声落在干燥滚烫的地面上，溅起一小股烟尘。
随后，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便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伴随着骤然刮起的带着凉意的狂风，劈头盖脸地砸向大地。
“快快快！都进屋！快！”各处响起了呼喊声。
大家飞快地钻进就近的窝棚或建筑里。
厚重的雨声瞬间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狂暴的冲刷。
瑶草和陆清晏站在主屋门廊下，望着从檐下如瀑的雨幕。
雨水顺着屋檐急流而下，在院中汇成小溪，迅速流入他们事先清理过的排水沟。
院子里的泥土很快变得泥泞，好在没有较深的积水。
“这么大的雨，围墙和窝棚，能顶住吗？”陆清晏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嘶哑地问。
“新筑的土墙最怕持续的冲刷，但我们在墙根处埋了碎砖石和做了缓坡，应该问题不大。窝棚……就看加固得及不及时了。”瑶草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但依旧平静。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天色彻底黑透了。
黑暗的天空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将城里的轮廓瞬间照亮，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雷声之中。
陆清晏决定穿上蓑衣，准备冒雨前去外营各处查看情况。
“戴上斗笠，注意脚下，别走低洼处。”瑶草递给他一个同样简陋的斗笠，没有阻拦。
这种时候，需要有人掌握第一手情况。
陆清晏点头，身影很快没入雨幕。
他先去了围墙。
墙头值守的护安队员都披着能找到的一切遮雨之物，坚持守在岗位上。
雨水顺着墙体的斜面流下，在墙根处汇成急流，但正如瑶草所说的，预先挖掘的排水沟发挥了作用，水流被迅速导走，并未对墙基造成明显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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