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陆清晏徐徐而来，王癞子他们每人就多得了小半块掺了树皮粉、豆渣的麸饼。
王癞子捧着那点可怜的饼子，看着陆清晏，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强烈的不甘和阴鸷。
他们这次冒着生命危险，吓得魂飞魄散找到的东西，好处却落入了两个小屁孩和一个不知面貌的主家的手中。
但他们不敢发作。
陆清晏身后的黑耳正冷冷地盯着他们，而钟楼之上，总有那么一道冰冷的视线，在注视着这一切。
王癞子呸了一口，随后在大家贪婪渴望的目光中直接就啃了起来，三两下就没了。
他摸了摸胃。
还不够塞牙缝的！
不满的种子在他心里慢慢发芽。
王癞子看向哑院的目光，除了浮于表面的畏惧，更多了几分压抑的怨毒和算计。
瑶草在钟楼上，将王癞子的神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自己走了一步险棋，激化了双方的矛盾，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她得了急需的武器，且对西城那片区域的情况有了初步了解。
同时，也是最重要的，王癞子一伙的减员和狼狈，她相信也对其他流民起到了杀鸡儆猴的震慑作用。
她要让他们知道，不守规矩，不本分的下场。
接下来她必须尽快解决粮食问题，同时也得做好应对这些流民可能叛乱的准备。
***
腊月二十八，风雪奇迹般地停了片刻，天空露出久违的阳光。
虽然依旧酷寒，但能见度好了许多。
瑶草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亲自外出一次。
她的这次目标不是搜集零碎物资，而是进行高回报的收集。
她打算前往北城，寻找有可能暗中存储的，未被完全破坏的大型粮仓或是地窖。
这是解决危机的根本，也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
她在吃饭的时候把这事跟陆清晏说了出来。
“我要出去一趟，可能一两天。”瑶草直截了当。
随后接着开口：“你看家。”
陆清晏的眼睛里闪过细微的波动，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规矩照旧。口粮分发的时候，让那三个老头协助你，你在场的时候带着黑耳和武器。重点盯住王癞子那几个人。如果他们有任何异动，”顿了顿，瑶草看着他，眼神锋芒毕露，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该怎么做。不用等我回来。”
陆清晏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将修复打磨好的厚背刀交给他。
陆清晏接过刀，握得很稳。他看着瑶草的眼睛，犹豫再三后，还是嘶哑地开口：“你去哪里？”
“找粮。”
瑶草没有隐瞒。
“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她顿了顿，看向地窖方向。
“地窖最里面，石板下，有一个小包，里面有一些应急的粮食和盐，够你和黑耳撑一段时间。”
陆清晏这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嘶哑而清晰地说：“我在，黑耳在，哑院在。”
他会守住这座院子，守住黑耳。
瑶草看着他瘦弱却挺直的身影，对上他眼中流露出的决绝与承诺，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还是个孩子呢。
她伸出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才最要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开始收拾行装。
全副武装，带上最后两支弩箭，短刀，绳索钩爪，以及几块最好的干粮和一个装了煮沸过的井水水囊。
当天下午，在苍白的冬日阳光下，瑶草瘦小的身影如同融入雪地的灰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哑院，朝着北城，那片被积雪和未知的危险覆盖的，曾经是富人所处的死亡坊市，疾行而去。
哑院内，陆清晏关上门，插好门闩。
他抱着刀靠在门后，目光扫过空荡的院子，主屋冒着热气，灶台里的火还在燃烧，脚边是安静下来的黑耳，它睁着眼睛看着院门，如同以前一样守着，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回来。
陆清晏抬头，天际再次阴沉下来，铅灰色的天空风雪似乎又要起了。
哑院现在只剩下他和黑耳，守着这冰冷的院子，等待着未知的归期，面临可能来自流民的危险。
他眼睛望向北面，那里是瑶草消失的方向。
陆清晏吹下眼帘，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陆清晏将思绪抛开，放下刀继续在院里忙活，一如瑶草在的时候，认真专注。
不多会儿，头顶上苍白短暂的日光，很快被重新聚拢的铅灰色云层吞噬。
风再次刮起，短短小半个时辰便渐渐变大，卷起地面积雪，扬起漫天雪雾。
哑院仿佛是被遗忘在白色荒漠中的孤岛，被呼啸的风雪严密包裹。
陆清晏在主屋里做吃食，见时辰差不多了，就按照往常的时间将粮带出去，分发完粮后又回到哑院。
进院之前他先检查了一遍墙根外的陷阱，排查无误后这才进屋。
他再次将厚重的木门闩插紧，又用那根被瑶草加固过的顶门杠死死抵住门背。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离开门口，而是背靠着冰冷坚实的门板，静静地站立了片刻。
想象中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散发的知觉归拢，他这才感觉怀中放的匕首特有的寒凉，此时正透过打满补丁的单薄棉衣传递到肌肤，带来一丝近乎疼痛的清醒。
黑耳回主屋转了一圈，又安静地蹲坐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像是在询问。
陆清晏低头，对上黑耳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在空中顿了顿，随后才轻轻按了按黑耳毛茸茸的头顶。
黑耳没有躲闪，反而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带来一丝粗糙的暖意。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打破了他身上某种长久的冰封。
他抬步进了主屋，黑耳起身坠在他身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屋内带着柴火余烬和食物残存气味的空气，然后将篮子、木盾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趁着最后一丝天光，转身便迈开脚步出去开始巡视这座因为缺少一个人，而突然变得异常空旷的院子。
一个身影在哑院兢兢业业来回忙活，不知疲惫。
仿佛在等平日里那个冰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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