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鞭炮声就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从远处传到近处，又从近处传到远处。不知道是谁家起的头，反正一家接一家，没完没了。
林悠悠被吵醒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蒙住耳朵。鞭炮声还是往里钻，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东西。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户纸透进来白晃晃的光，比平时亮得多。林悠悠愣了一下，坐起来，披了件棉袄，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昨晚上果然下雪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大概有寸把厚。屋顶上是白的，墙头上是白的，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上也挂着雪，白白的一层。
空气冷冰冰的，吸一口进鼻子，凉飕飕的，但干净。
啾啾从窝里飞出来，扑棱着翅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地上。雪地上立刻多了几个小小的爪印。
啾啾在雪地上走了几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
林悠悠笑了：“你也知道出来看雪。”
啾啾叫了一声，又踩了几个脚印。
林悠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水缸里的水冰凉，她舀了一瓢，倒进盆里，手伸进去，冻得一哆嗦。洗了脸，漱了口，手上脸上都是红的。
她去厨房热了碗剩汤，就着昨天剩的馒头吃了。汤是昨晚的鸡汤，还剩大半碗。馒头也是剩的，搁了一夜，有点硬。她把馒头掰开，泡在汤里，泡软了再吃。
过年了，但一个人，也懒得做什么大餐。
吃完东西，她走到前面店里。门板还上着，店里黑黢黢的，货架上的东西看不太清楚。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没开门。
年初一不开张，这是规矩。打她记事起，街上所有的铺子，初一都不开门。不管平时多忙，这一天都得歇着。说是歇一天，一年都顺当。
她站在门板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街上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也是匆匆的，缩着脖子，揣着手。地上的雪被踩出几行脚印，歪歪扭扭的，通向巷子口。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院。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她添了几根柴，拨了拨，火又旺起来。搬了把椅子，坐在炉子边上。
啾啾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缩在她脖子里取暖。林悠悠伸手摸了摸它：“初一就这么过了。”
啾啾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闷在羽毛里。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炉子里的火发呆。想起去年初一。也是一个人。那时候店还没开，她刚租下这个院子没多久。屋子里空荡荡的，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泥地，想着今年能不能把店开起来。
那时候啾啾刚来，瘦得皮包骨头，站在她肩膀上，也是这么缩着。
她当时心里没底。不知道店能不能开起来，不知道生意能不能做下去，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撑得住。一年过去了。店开了，生意还行，人也多了。阿福、柳娘子、翠娘、小川、吴账房，一个一个来了，店里热闹了，院子也热闹了。
但初一还是一个人。她笑了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林悠悠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是隔壁的大婶，姓王，平时见了面会打个招呼。
王大婶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
“林老板，过年好。”她笑着把碗递过来，“一个人过年不容易，尝尝我家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自个儿包的。”
林悠悠接了，碗烫手，她赶紧用袖子垫着。
“王大婶，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王大婶摆摆手，“邻里邻居的，一碗饺子还客气啥。你一个人，做饭也麻烦。趁热吃。”
林悠悠说：“谢谢您。回头我把碗给您送回去。”
王大婶说：“不急不急。”她探头往院子里看了看，“你那鸟呢？”
林悠悠说：“在里头呢。”
王大婶笑了：“好好过年啊。”说完就走了。
林悠悠端着碗回到后院，坐在炉子边。饺子还冒着热气，皮薄馅大，一个个鼓鼓囊囊的。
她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烫得吸了口气，但味道好。白菜脆生生的，猪肉香喷喷的，蘸着醋吃，更香。
啾啾从她肩膀上飞下来，落在碗沿上，探头看碗里的饺子。林悠悠掰了一小块饺子皮，放在手心里。啾啾啄了两口，不吃了，又飞回她肩膀上。
一碗饺子吃完了，汤也喝了。她把碗放在一边，心里热乎乎的。
下午，她哪儿也没去。就在院子里坐着。翻翻账本，看看去年的账。进账多少，出账多少，哪个月生意好，哪个月生意差。心里有个数。
喂喂啾啾，给它抓了一把谷子，放在窗台上。啾啾飞过去，啄几口，又飞回来，又飞过去。
看看雪。院子里的雪化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泥地。屋檐上的雪还在，白白的，往下滴着水。滴答，滴答，一声一声的。
天快黑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子，洒在地上，沙沙响。
林悠悠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里，把碗洗了，给王大婶送回去。
王大婶家在隔壁，院子里亮着灯，屋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林悠悠把碗还了，说了声谢谢，就回来了。
晚上，她把门关好，躺到床上。外面雪还在下，沙沙沙的，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枣树枝上。
她听着雪落的声音，想着明天。明天初二，该去给街坊邻居拜个年了。隔壁王大婶，对面卖豆腐的老李头，巷口修鞋的老赵，还有几个平时打过交道的，都得去走走。
过年了，礼数不能少。
她想着想着，闭上了眼睛。雪声细细的，远远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又听不清说什么。
初一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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