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奭点点头。
刘询继续说：“朝中那些人，你看着他们对你笑，对你磕头，对你说好话，你要记住，那都是假的。他们跪的不是你，是那把椅子。如果你坐不稳那把椅子，他们第一个就会把你推下去。”
刘奭的眼泪流下来。刘询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平君抱着这个孩子，笑着对他说：陛下你看，他多像你。
不像。刘询想。他不像我。他像他娘。“别哭了。”他说，“朕还有话要说。”
刘奭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刘询看着他，目光变得很认真。“朕给你留了三个人。萧望之管外朝，史高管内朝，周堪帮你看着两边。有什么事，你先听他们三个的。如果他们三个意见不一样，你就听萧望之的。如果他太过了，你就让史高去压一压。周堪，让他多盯着细节，别让人钻了空子。”
刘奭点点头，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还有，”刘询顿了顿，“匈奴那边，明年还会来朝。你要给他们面子，让他们得大汉对他好。但他要走的时候，你要派人跟着他，看着他和北边那些人说什么。如果他和北边走得太近，你要想办法把他拉回来。还有你的姑姑永安公主朕放心不下她，你每年需派人去问候，她若有什么难处，你要亲自过问。“
刘奭又点点头道：“儿臣知道了。”
“西域那边，乌孙和汉朝结了亲，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们现在和匈奴走得近，你要派人盯着。必要的时候，打一仗也行，但不要打大的，打赢了就收手，打输了就认栽，别把人搭进去。”
刘奭继续点头。
刘询一件一件地交代着，把那些他想了二十五年的事，一件一件地告诉他。告诉他哪里有钱粮，哪里该驻兵，哪个人可以用，哪个人要防着。告诉他怎么对付匈奴，怎么安抚西域，怎么让百姓吃饱饭，怎么让将士卖命。
说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又灭了一根，久到殿外传来了更鼓声。
刘询终于说完了。他躺在那里，望着殿顶的藻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刘奭跪在榻边，望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父皇，”他哽咽着说，“儿臣记住了。”刘询转过头，看着他。
“记住有什么用？要会做。”他说，“朕做了二十五年，才学会这些。你慢慢学，别急。”刘奭又重重点点头。
刘询伸出手，刘奭连忙握住。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去吧。”刘询说，“明日再来。”刘奭不肯松手。
刘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朕还没死呢。”
刘奭只好松开手，站起来，一步一步地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皇躺在那里，望着殿顶的藻井，一动不动。
腊月二十五，子时。
宣室殿里静得像一座坟墓。内侍们垂着头站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太医令跪在榻前，一只手搭在皇帝的手腕上，脸色越来越白。
皇帝的脉象已经弱得几乎摸不到了。
萧望之、周堪、史高三个人跪在殿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他们是在傍晚被召来的，但皇帝一直没有宣他们进去。内侍进进出出，端出来的水盆里全是血，端进去的参汤一碗一碗地凉在那里，皇帝一口也没喝。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一刻。
殿内，刘询躺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
他很累。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还是睁着，望着殿顶的藻井，望着那些褪色的云纹和斑驳的仙鹤。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尚冠里的巷子，想起张贺给他吃的饼，想起许广汉偷偷塞给他的铜钱。想起第一次见许平君的那个晚上，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想起抱着刚出生的刘奭，那孩子那么小，那么软，他怕把他摔了，手都在抖。
想起登基那天，群臣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望着那些人，心里想的是：他们真的服我吗？
想起霍光死的那天，他在宣室殿坐了一夜，没有睡。第二天早上，他下旨，以天子之礼葬霍光。满朝文武都说，皇帝真是仁厚。
想起杀霍家满门那天，他在未央宫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一杯一杯地喝酒。喝着喝着，忽然想起霍光那张脸，想起他说“臣立陛下，非为私也”。他把酒杯摔了，然后站起来，走出去，看着那些人的人头落地。
想起许平君。想起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眼睛里有很多很多话，但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想起霍成君。想起最后见她那次，在昭台宫。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乱，完全变了一个人。可那双眼睛还是燃着火，只是烧成了灰烬里的余温。
想起王昭华。想起她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臣妾这辈子，能遇见陛下，是臣妾的福气。
他想，这辈子，值了吗？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他累了。很想睡一觉，睡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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