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阿芸和蒋阿沅缩在墙根底下,抱成一团,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蒋阿芸死死攥着妹妹的手腕,指节泛白,嘴唇无声翕动,一句整话也吐不出。
“你还来干啥?!自己写的断亲书,白纸黑字按的手印,现在又上门?有病啊?!”
蒋大根声音抖得像筛糠,嘴唇直哆嗦。
他把铁锹横在胸前。
可手臂一直在颤,铁锹杆磕着膝盖。
蒋芸娘没理他举着的铁锹,往前轻轻迈了一步,直直看向他。
“林青花人呢?”
“你……
你问这个干啥?”他喉结上下滚,硬着头皮接话。
“人都凉透了,你还刨根问底图个啥?!”
蒋芸娘呼了口气,声音平平静静。
“好歹喊了十几年娘,她咽气了,我回来磕个头,挑口厚实点的棺材埋了,也算尽份心意。”
“装啥好人?!断亲书都签了,还磕哪门子头?演给谁看?!”
蒋阿沅从墙角挤出半张脸。
“装啥好人?!断亲书都签了,还磕哪门子头?演给谁看?!”
蒋芸娘转头看过去。
“就这一回,磕完头立马走人,以后我不会再踏进这门槛半步。”
蒋阿沅鼻子里哼出一声。
“娘都凉透了,用不着你在这装模作样……”
话刚冒个头,就戛然而止。
因为她瞅见成云璋迈步进了院门,径直站到了蒋芸娘身侧。
成云璋一眼瞧见他们个个攥着棍子、抄着扁担,眉头立马拧成疙瘩,嗓音又冷又硬。
“林青花人呢?”
“人早埋了,蒋芸娘,你要真有良心,就别再揪着我们不放。”
蒋文远硬着头皮挤出一句。
蒋芸娘嘴角一扯。
“到底谁在拿捏谁?”
蒋阿芸抖着嗓子开了腔。
“大姐……娘在后山坡上,新翻的土堆,一眼就能认出来。”
蒋芸娘视线一转,落在二妹脸上。
蒋阿芸膝盖一软,咚地跪倒在泥地上。
“大姐!听说你现在说话算数,谁招惹你,准没好果子吃……求你啦!念在以前一起喊过姐、喊过妹的份儿上,饶了我们吧,行不行?”
蒋芸娘盯着地上跪着的蒋阿芸,嗓音轻得像一口气吹散。
“阿芸,我动过你一根手指头没?”
蒋阿芸直摇头。
“大姐,你真没害过我……可娘是大白天活生生去找你的,回来时却是一具尸首啊!”
“我不知道中间出了啥事,也不敢问。”
“你说要来磕头,那你就去。磕完,就别再来找我们了,成吗?”
蒋芸娘顿住,没应声。
她合了合眼,缓缓吸了口气,再开口。
“赶得这么急,坟坑咋挖的?裹的啥?”
“席子卷的。”
蒋阿芸小声答。
蒋芸娘目光直戳蒋大根。
“一副便宜棺材,掏不起?”
蒋大根眼神乱飘。
蒋阿芸忙补上一句。
“大姐,娘没了,可我们还得吃饭、还得喘气……真没余钱买木头匣子。”
蒋芸娘唇角一翘。
“我那笔聘礼钱呢?连口薄皮棺都置办不起?”
话一落地,满院鸦雀无声。
蒋大根缩着脖子不吭气。
蒋文远低头抠鞋底泥;谁都不接茬。
蒋芸娘长叹一声,转身就走。
朝着蒋阿芸指的后山去了。
蒋家人瞅见成云璋陪着蒋芸娘一块儿往林青花坟头去了。
紧绷的肩膀这才垮下来。
只有蒋阿沅霍地站起身,朝门外迈步。
“你干啥去?”
蒋阿芸一个激灵,从地上蹦起来,伸手就攥住了她胳膊。
蒋阿沅手腕一拧,轻轻甩开她,声音压得极低。
“大姐要是对娘的坟动歪念头,我得亲眼盯着点。”
蒋阿芸急了。
“大姐不会的!你别瞎搅和!”
蒋阿沅斜睨她一眼。
“你怎么敢打包票?她早就不一样了。以前那个护着咱、替咱挨骂的大姐,早就没了。”
“娘咽气那会儿,她就站在旁边看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还有啥是她不敢碰的?”
蒋阿芸扑向蒋大根。
“爹!快跟我一起去啊!”
蒋大根低头瞅了瞅手里的铁锹,喉结动了动,却一个字没吭。
蒋阿芸又扭头找蒋文远,可他早把脖子缩进衣领里,两眼直盯着自己鞋尖。
“你毛手毛脚的,去了只会坏事。我就远远瞧一眼,没事就回来,绝不惹事。”
蒋阿芸咬着嘴唇,停在原地,眼睁睁看她越走越远。
蒋芸娘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林青花的坟。
新翻的土堆泛着潮气,颜色比周围深,一眼就能认出来。
小土包只比地面高出半尺,插了块旧木牌。
歪歪扭扭刻着“林青花”三个字。
等那股憋了几十年的恨意彻底散开,她脑子反而一片空白。
她眨了眨眼,手指抠着掌心,呼吸变浅。
她双膝一弯,跪在坟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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