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琉璃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心脏骤停，是疯了。诅咒升级了，或者不是升级，是那个东西不耐烦了，不想再一个一个地杀了，想一次性地、大面积地、像洪水漫过堤坝一样，把这座城吞掉。她想起长公主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想起那些从地底下泛上来的、丝丝缕缕的、越来越浓的怨气，想起那句没有说完的“你像一个人”。她没有时间了，这座城也没有时间了。
她转身就往外跑。上司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停。她跑出朝天阙的大门，跑上长街，跑过那些紧闭的门窗，跑过那些在街边瘫坐着的、眼神空洞的、嘴里喃喃自语的人。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也许真的有。
上京城的百姓已经不只是恐慌了。恐慌是还有力气跑，还有力气喊，还有力气害怕。可这些人已经没有了。他们坐在路边，蹲在墙角，蜷在门槛上，眼睛直直的，嘴唇翻动着，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他们的身体还在，可他们的魂魄已经不在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吃掉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挤出去了，或者自己跑了，跑到了一个它们觉得安全的地方，再也不肯回来。叶琉璃从他们身边跑过，不敢停，也不能停。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就会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嘴唇翻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宫到了。宫门紧闭，门口的侍卫比平时多了几倍，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刀柄，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随时会扑上来的狼。叶琉璃亮出铜牌，侍卫验了，放了行。她冲进去，沿着那条她昨晚走过的路，穿过夹道，穿过院子，穿过那些她昨晚翻过的墙。她跑得气喘吁吁，腿软得快要撑不住，可她不敢停。
那扇门还在那里。那道墙还在那里。那层把她挡在外面的、看不见的壳——还在那里。叶琉璃站在墙根下，喘着气，手撑着墙，感受着那股力量。它比昨晚更强了，不是强了一点，是强了好几倍，像一堵被加固了的城墙，厚实，坚硬，密不透风。她试着翻墙，手刚搭上墙头，就被弹了回来，比昨晚更狠，更重，更不留情。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龇了牙。她爬起来，又试了一次，又被弹了回来。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被弹回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重。她的手掌磨破了，膝盖也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衣料，可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进去，必须进去。
第六次，她没有再被弹回来。不是因为那股力量消失了，而是因为她用了另一种方法。不是翻墙，是钻。她把灵力集中在指尖，像一把锥子，扎进那层看不见的壳里，一点一点地往里钻。那股力量在抗拒她，在挤压她，在拼命地把她往外推。可她咬着牙，拼了命地往里钻，钻得指尖发白，钻得手臂发抖，钻得整个人都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她钻进去了。
她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然后她愣住了。
院子变了。不是昨晚那个院子了。那些灯笼还在，可光线更暗了，暗得像是在水里看东西，模糊，扭曲，不真实。法坛还在，可桌上的东西已经不在了——香炉倒了，烛台歪了，铜铃碎了，符纸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那个牌位还在，可它不再立在桌上了，而是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上面的字迹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皇帝不在了。长公主也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那些散落的、被风吹得到处跑的符纸，只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从地底下泛上来的、让人作呕的怨气。
叶琉璃站在院子中央，握着枪，环顾四周。她不知道皇帝去了哪里，不知道长公主去了哪里，不知道这层壳为什么还在、里面的人却不在了。她只知道，那股怨气比昨晚更浓了，浓得像是要从地底下喷出来，浓得像是这座院子底下压着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灵力渗下去，穿过一层层的土，一层层的沙，一层层的碎石和瓦砾。她感受到了那团怨念——不是昨晚那团小的，是那团大的，那团她之前在城南感受到的、大到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剜下一小块的、沉积在整个上京城地底下的怨念。它不在地底下了。它在往上涌，在往上拱，在往外挤，像一头被压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正在拼命往外爬的巨兽。它要出来了。
叶琉璃猛地抽回手，站起来。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心底。她不知道这团怨念完全涌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那不会是好事。也许是整座城被吞没，也许是所有人都会变成那些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的空壳，也许是更可怕的、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她转身，朝院门跑去。她得去找上司，得去找玄冥，得去找所有能帮忙的人。她一个人不够，一百个人也不够，她需要更多的人，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把所有能调动的东西都调动起来，才能在这头巨兽完全爬出来之前，把它压回去。
她跑出院子，跑过夹道，跑过那些昏暗的、长长的、像是永远走不到头的走廊。她的脚步很沉，沉得像踩在淤泥里，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她的心在砰砰地跳，跳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上京城的天空，还是那个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似的天空。可她觉得，那天空比方才更低了，低得像是要压下来，压在她头顶，压在这座城头顶，压在所有人头顶。她跑着，跑着，跑进了那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快要塌下来的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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