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还是那具身体，素白的衣裳，披散的头发，可她的脸已经不是那张脸了。那些裂纹还在，可裂纹底下的东西已经不往外挤了，而是像退潮的水一样缩了回去，缩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可她的脸上，有了一张新的脸。不是五官在移动，是整张脸都变了——眉眼、鼻子、嘴巴，全都变了，变得叶琉璃不认识，变得皇帝也不认识，变得像是从无数张脸上各取了一部分拼凑起来的、不属于任何人的、陌生的脸。
“姐姐……”皇帝终于叫出了那两个字，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太高兴了。
长公主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了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叶琉璃。
叶琉璃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躲，没有退，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个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深不见底的黑洞。她感觉到那股恨意又涌上来了，不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是从那双眼睛里涌出来的，像两股黑色的、看不见的、直接钻进脑子里的水，灌进她的眼睛，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所有的感官。她看见了那个十四岁的女孩，看见了那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穿着红衣裳的、至死没有求饶的女孩。她看见了那些沉积在这座城市地底下几百年的、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从未被超度过的怨念。它们都在长公主的身体里，不是被她吃掉的，而是被她吸收的，被她收集的，被她像养蛊一样养在身体里的。
叶琉璃咬着牙，将那股新生的灵力催动到极致。那些黑色的、钻进她脑子里的东西，被灵力逼退了一些，可不多。她的额头在冒汗，手在抖，可她握枪的手没有松。她不能松。
长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很快消失了。那不是人的笑，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又模仿得不太像的笑。嘴角翘起的弧度不对，眼睛弯下的程度不对，脸上的肌肉牵动的顺序也不对——一切都对不上，一切都差了一点，可就是这一点，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叶琉璃没有等。她出手了。长枪刺出去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神通又松动了一线——不是她主动催动的，是枪自己带出来的，那股新生的灵力顺着枪杆涌出去，在枪尖上凝成一道淡金色的光。那道光很细，很亮，像一根烧红了的针，刺破了翻涌的怨气，刺破了那层把长公主裹在里面的、看不见的壳，直直地刺向长公主的眉心。
长公主没有躲。她只是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枪尖。
那两根手指很白，很细，像葱段一样，可它们夹住枪尖的那一刻，叶琉璃感觉自己的枪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纹丝不动。那道淡金色的光在枪尖上跳了跳，像被风吹得快要灭了的蜡烛，明灭了几下，就灭了。长公主松开手，枪尖落下去，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叶琉璃退后两步，重新握紧枪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额头上全是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灵力消耗得太快，快得像开闸的水，收都收不住。她知道自己的神通只是松动了一线，远远不够和长公主正面对抗。可她不能退，不能跑，不能把这座城、这些人、这些事丢下不管。她得站在这里，站在这个院子里，站在长公主面前，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哪怕只是多拖一刻钟、一盏茶、一呼吸的时间。
长公主看着她，那张陌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忽然转过身，不再看叶琉璃了。她看着皇帝，看着那个站在法坛前、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兴奋的、头发散乱、袍子湿透的、不像皇帝更像一个疯子的男人。她朝他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皇帝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期待，从期待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已经来不及了的绝望。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没有甜蜜，没有狂热，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了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的茫然。
长公主在他面前停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抚摸一朵花一样，把手放在他的脸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凉得像死人的手，凉得像那些沉积在地底下几百年的、永远见不到光的东西。皇帝闭上了眼睛，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只放在他脸上的、冰凉的手上。
叶琉璃站在几步之外，握着枪，看着这一切。她的脑子里很乱，可她心里很清楚——她拦不住。不是她不够强，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一个人能拦住的。这是几十年的孽，几百年的恨，一座城的怨，一个人造的孽。她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看着，等着，然后在那个该出手的时候，出手。
长公主把手从皇帝脸上收回来。她转过身，看着叶琉璃，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别的什么，像是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醒过来，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她说了一个字，就停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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