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像一个会乱花钱、挥霍无度的主?
既然日子过得如此安稳踏实,衣食无忧、起居有度,身体又有专人照护,连情绪都透着一股子被岁月磨出来的沉静劲儿。
那他为何偏偏要亲手把亲姑姑、亲舅舅告上法庭?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无法言说的委屈与决绝?
傅知遥没吭声,只轻轻点了下头,动作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空气里浮动的沉默。
他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王亮亮。
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在等一滴水落进深潭前最后的悬停。
就那样耐心地、不动声色地,等他往下讲。
可这好日子没撑多久。
王亮亮十三岁那年,舅舅所在的国企突然下达外派通知,为期三年,全家得即刻迁往西南某市。
姑姑家的孩子正处在高考冲刺的关键阶段,每天凌晨一点才合上书本,天不亮又爬起来背单词,黑眼圈浓得像水墨晕染。
连自己吃饭睡觉都顾不上规律,哪还有半分余力腾出手来,照料这个坐轮椅、需要时时照拂的侄子?
王亮亮不想当累赘,更不愿看姑姑强撑笑容、舅舅频频叹气。
他咬咬牙,硬是自己拖着那台老旧却结实的金属轮椅,在一个阴天的清晨,一格一格挪出姑姑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路颠簸、中途歇了五次,耗时近四个小时,独自回到了爸妈留下的那栋空荡却温暖的大房子。
他行动极不方便。
上下床要靠升降架,如厕需借助扶手与便椅,厨房操作台得加装特制斜坡,连最简单的倒杯水,也得提前算好轮椅角度与手臂伸展距离。
正因如此,前前后后换了七八个保姆。
有人嫌活儿细、事多、规矩严,光是每日药盒分类、温湿度记录、康复训练打卡就得填满三张表格,干满仨月就递了辞呈。
也有人嫌他说话慢、反应稍迟,等一句回话要隔五六秒,刚问完“茶凉了没”,他才抬起手想指指保温壶,那人已皱着眉转身收拾行李走了,两天不到就找借口闪人。
只有陈芳,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职高护理专业毕业。
脸蛋圆润、手指纤细,笑起来眼角弯弯像月牙。
她干了快两年,一直没走。
不是勉强熬着,而是真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
她真挺上心的。
衣服按颜色、厚薄、季节分类叠得整整齐齐,深蓝归深蓝。
浅灰归浅灰,连袜子都卷成小巧的筒状码进抽屉最底层。
药盒用防水标签纸手写标注,红字写药名,蓝字标剂量。
绿字注服用时间,连“饭前”“饭后”“睡前”都加了小图标。
就连他爱喝的菊花茶,水温必须控制在六十度左右,甜度只放半块方糖,多一毫嫌腻,少一分欠香,她都记得一清二楚,从不出错。
时间一长,日复一日的照拂、不厌其烦的回应。
无声胜有声的默契,像春雨渗进泥土,悄无声息,却渐渐在王亮亮心里催生出一点别样的念头。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小心翼翼、带着试探与悸动的喜欢。
一聊起陈芳,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原本微微低垂的脖颈慢慢抬了起来,肩膀松开,呼吸变轻,连指尖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声音不再滞涩,语速不知不觉加快,尾音还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暖意。
眼眶有点发红,手不自觉地攥紧轮椅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直勾勾盯着傅知遥,目光灼灼,像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小火苗,声音有点发颤,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傅律师,您信我一句。
小芳跟我,是认真的!不是演的!她没图我家钱,也没图这套房,更没图我这张病床上的‘软柿子’名声!她是真愿意陪我过日子,踏踏实实、明明白白地过!”
“她对我掏心掏肺。
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连窗框缝隙里的浮尘都用棉签一点点剔干净。
我翻身困难,她伸手就来,动作轻得像托起一片羽毛。
从没皱过一下眉、叹过一口气上个月,我们一块儿去民政局,手牵手排了半小时队,领了红本本……可我姑姑和舅舅知道后,连家门都没让我进,站在楼道口就指着我鼻子说。
她是骗子,是冲着我家这套学区房来的,是专门骗残障人士结婚好分财产的!”
“她不是!她真不是!傅律师,您得信我!求您……信我这一回!”
傅知遥听完,眼皮微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眉头轻轻一拧,眉心浮起一道极淡的折痕,又很快舒展开。
像风吹皱水面后迅速归于平静。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王亮亮,眼神沉稳、温厚。
不催促、不评判、不怜悯,像一盆刚烧开又晾至微温的清水,不烫人,却足以缓缓浇熄对方急火攻心的躁气与哽在喉头的委屈。
然后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熨帖的节奏感。
“王先生,按您刚才说的,您是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悄悄和陈女士办了结婚手续,对吧?”
“……对。”
问题就卡在这儿了。
“结个婚,本来是天大的喜事。
要是她真对你好,你也真心喜欢她,那按常理说,早该高高兴兴地请长辈吃饭、摆酒席、拍全家福,让亲朋好友一起见证这份缘分。可你却连名字都不敢报出去,连一张合照都藏着掖着,甚至连提都不敢在家里提一句。这到底是为什么?”
王亮亮猛地顿住,嘴张了张,又合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抠着轮椅扶手的边角,指节泛白,指甲边缘几乎陷进木质纹理里。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声音一下子轻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
洛舒苒合上笔记本,“啪”一声轻响,清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她转了转手里那支钢笔,银色笔身在窗边斜照进来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微亮的弧线。
抬眼望过去,笑意温和却不敷衍,目光澄澈而沉静,仿佛早已看过太多欲言又止的挣扎,却始终保有耐心与尊重。
“王先生,您别有压力。咱们找律师,就跟感冒了找大夫一样。病根儿不说透,药再灵也没用啊。我们不是来审案子的,是来帮您把路铺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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