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了解这孩子了。
从小倔得像头牛,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可该说的话,做父亲的不能不说,哪怕说出口会割伤彼此的心口。
也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别以为瞒得住我。”
他声音低缓,却不容置疑,“你今天发这么大火,图啥,我心里门儿清。
可我劝你一句。趁早歇了那心思。”
“你们这辈子,走不到一块儿。”
陆昌明说得干脆利落,每一个字都像铁钉,又稳又重,深深凿进空气里。
陆宴舟脸上的平静一下子垮了,仿佛一层薄薄的冰面被骤然砸开,裂纹蛛网般迅速蔓延至眉心、眼角、唇角。
牙根咬得死紧,齿间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咯声,腮帮子绷出两道僵硬的弧线,连带着太阳穴的青筋都在微微跳动。
“我不信。”
陆昌明像听了个天大的乐子,喉结微动,嘴角忽地一扯,露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冷笑,“不信?你拿什么跟霍励升比?”
“我根本不想跟他争。”
陆宴舟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磨出来的,“宋亦心里装的是我啊。”
“做不了恋人,往后就当最亲的家人。”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额角那道未愈的旧伤,声音低了下去,却愈发执拗,“从今天起,她是我亲妹妹。”
他眼眶边缠的纱布正慢慢渗出血丝,一缕暗红悄然洇开,在雪白的棉布上晕染成一小片模糊的痕迹。
“这辈子没缘分做夫妻,下辈子。我早定下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空气里。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一丝藏得极深的遗憾。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仿佛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咽了下去,只留下余味清苦而绵长。
“这一世,我就守着她当哥哥。”
他说得坦荡又温柔,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进命格里的事实。
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丝毫犹疑。
那“哥哥”二字被他咬得清晰、郑重,仿佛不是退让,而是一种更沉、更久、更不可动摇的承诺。
手指捏得咯咯响,指节白得吓人。
骨节绷紧,青筋微微凸起,手背皮肤被拉扯得近乎透明。
那声音不是寻常的脆响,而是沉闷又压抑的“咯、咯、咯”,一声叠着一声,像某种无声的宣誓,又像在硬生生碾碎自己心头最后一丝妄念。
谁说血缘牵的线,就不是命里注定的缘?
这句反问轻得像一缕风,却沉得压住了整个房间的呼吸。
它不是质疑,而是剖开世俗桎梏后,掷地有声的确认。
血缘是天赐的丝线,而心意是人为系上的结。
可当两者缠绕千年、愈收愈紧,谁又能分清哪一截是命定,哪一截是心选?
第二天一早。
天光初透,灰蓝的晨色刚漫过窗沿,楼道里还飘着薄薄一层未散尽的水汽。
窗外梧桐叶梢沾着露珠,微风一拂,便簌簌抖落几滴清亮的凉意。
宋亦睁眼时,霍励升已经不在床边了。
睫毛颤了颤,视野慢慢清晰,枕畔空着,只余下一小片微凉的印痕。
被子边缘还维持着他起身时掖好的弧度,而人已杳然无踪,仿佛昨夜那些低语与静默,只是她梦里不肯醒来的温存。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缓了会儿神,余光一扫,发现床头搁着个没拆的礼盒,愣了一下。
后背轻轻抵着柔软的靠枕,指尖无意识捻着被角,心跳尚有些慵懒的迟滞。
就在这松懈的一瞬,眼角余光忽然撞见那个方正精致的墨蓝色礼盒。
缎带系得一丝不苟,盒面泛着哑光,安静得不像话。
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怔怔盯着它,像看见一件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旧物。
伸手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那条裙子。
就是陆家别墅里被撕碎、后来又“活过来”的那条。
盒内铺着雪白柔滑的真丝衬布,中央端端正正卧着那抹熟悉的月白色。
裙摆垂坠如云,针脚细密得看不见一丝接痕。
领口处那一道极淡的银线暗纹,正幽幽泛着冷而韧的光。
正是当日被粗暴扯裂后,又被一针一线密密缝合、重获新生的模样。
尺寸分毫不差,完完全全照着她的身量剪的。
肩线贴合,腰线收束得恰到好处,下摆垂落的高度,连最细微的褶皱走向,都和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仿佛有人曾闭着眼,用指尖一遍遍丈量过她的骨骼、体温与呼吸的节奏,再将这份熟稔,尽数绣进了每一寸布料里。
她“噌”地跳下床,光脚冲到穿衣镜前比划,左看右看,乐得原地转圈。
赤足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脚踝纤细,小腿线条绷出活泼的弧度。
她一把抓起裙子抖开,踮脚往身上比划,歪头照镜,又转身侧身,再踮起脚尖原地旋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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