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又敢冒这个险?
王琳琅干脆利落地关了铺子,锁上门,把围裙往墙钉上一挂,转身便去干最实在的事。
熬粥、施药、背米、抬水、包扎伤口。
哪儿缺人手,她就往哪儿钻,脚底磨破了也不吭声,额角沁着汗珠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却结实的手腕。
段家画肆门口,天刚擦亮,晨光尚是青灰色,薄雾未散,石阶上还凝着露水,就已排起了蜿蜒如蛇的长龙。
队伍静得吓人,没人喧哗,没人插队,只听见粗布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布袋拖地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冷清的街面上飘得格外清晰。
王琳琅站在画肆门前三级青砖台阶上,裹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夹袄,微微踮起脚尖,随意朝队伍末尾扫了一眼,忽地怔住了。
那灰扑扑的旧棉袍、佝偻的肩背、手里拎着一只洗得泛黄、空瘪瘪的粗布口袋的……不正是侯府厨房的张师傅?
当初就是他,蹲在灶台边,第一个肯把油渍斑斑的蓝布围裙解下来,一手扶着她的手腕,一手教她搅蛋糊,嘴里念叨着。
“手腕别抖,要圆着走,一圈一圈来,像画春饼上的花儿。”
“张师傅?您咋在这儿排队?”
她几步奔下台阶,靴子踩在湿滑青砖上发出轻响,语气又惊又软,带着三分不敢信、七分藏不住的热切,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琳琅姑娘……”
张师傅一抬头看见她,枯瘦的手指下意识捻着左襟上一颗磨得发亮的纽扣,眼神立马慌乱地飘向旁边枯死的槐树杈,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蹭过木头。
王琳琅早听说谢侯连夜带全家卷了细软逃出城去,府里早没人了,连只麻雀都不愿落梁。
她嘴唇微动,直接问道。
“现在府里……还剩几个?”
“算上夫人……九个,加上我。”
张师傅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砾里硬抠出来,“存粮早见底了,灶膛里连把干柴都找不着。想去外头买点儿吧,结果库房钥匙是侯爷亲自带走的,值钱物件全卷走了,连夫人压箱底的银簪子都没留下一支。”
王琳琅脚下一晃,右脚后跟猛地磕在冰凉的石阶棱角上,差点踩空摔倒,她左手本能扶住身旁一根剥落漆皮的门柱,指尖发白。
“什么?夫人没走?!”
“嗯……那天吵得厉害。”
张师傅垂下眼皮,盯着自己裂了口子的布鞋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夫人坐在堂屋门槛上,死活不挪窝,手攥着门环,指节都泛了青。”
“谢云宸他们呢?也没留?”
王琳琅仰起脸,目光灼灼,直直望进他眼里。
张师傅没说话,只默默点了点头,枯枝似的手指仍一下、一下捻着衣角,仿佛那布料是他此刻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王琳琅没再说话,只是微微抿紧了嘴唇,安静地站在原地,默然不动地数了整整三秒钟。
随后,她忽然扭过头去,声音清亮而急促地喊道。
“二哥!快去仓房拿两袋上好的新米、五斤细白面、两坛自家腌的脆口酱菜,再顺手捎几件厚实暖和的冬衣。咱们这就动身,去长兴侯府!”
王茁一直默默地蹲在巷口青石阶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方才那一番话,他一个字都没漏,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半个字也没多问,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利落地站起身来,转身就朝仓房方向大步奔去。
等他扛着货匆匆返回时,还不忘顺手抄起门边墙角挂着的一把短刀,“唰”地一抽,稳稳当当地塞进了后腰的宽布带里。
三人脚程很快,不多时便走到了长兴侯府那扇高耸巍峨的大门前。
可眼前所见,却令人心头一凉。
朱红漆面早已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黄干裂的木质本色,门环更是锈迹斑斑,黑得发沉,摸上去冰凉黏腻,仿佛几十年没人碰过。
王琳琅以前曾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时,反复设想过。
再踏进这扇门,会是何等光景。
或许满庭锦簇,笑语盈盈。
或许肃穆庄重,婢仆垂首。
又或许,至少还留着几分旧日体面与温存。
可她万万没想到,现实竟如此冰冷刺骨。
竟是这么一副冷锅冷灶、人影杳杳、门庭凋敝、萧索破败的惨淡模样。
长兴侯府里头,早不是她记忆中那般轩敞雅致。
花木扶疏、廊檐飞翘、燕语呢喃的模样了。
残破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下来,露出底下歪斜断裂的土坯与朽烂木筋。
几根支撑前厅的廊柱早已歪斜欲倒,顶端的彩绘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模糊墨痕。
院中空旷得吓人,连一根杂草都寻不见,地面龟裂翻翘。
砖缝里积着陈年泥灰,活像被一群饿狼狠命刨过三回,又狠狠踩踏碾碎过一般。
“琳琅小姐?真是您啊!”
王琳琅刚踏进垂花门内一步,正抬头四顾,忽听一声惊喜又不敢确信的呼喊。
她猛地一怔,旋即循声望去,就见小伍正从西侧垂花门那头撒开腿一路狂奔而来,额角沁着密密一层汗珠子,鬓角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衣襟也跑得歪斜了。
“小伍?你咋在这儿?”
王琳琅心头微震,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我爷腿脚不利索,走路都打晃,实在扛不住来回颠簸。
身子骨早撑不住了……我怕府里没人照应,干脆就留了下来,守着这宅子。”
小伍喘着粗气,说话时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哑得厉害。
说完还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瘦得厉害,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乌青泛青。
一双原本灵动有神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
眼神也蔫蔫的、蔫蔫的,像晒蔫了的草叶,全然没了往日那种机灵跳脱、嘴甜话俏的劲儿。
跟从前那个总爱绕着她打转、笑嘻嘻递蜜饯、逗趣讲笑话的小机灵鬼,压根不像一个人。
王琳琅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块沉甸甸的石头重重砸中,喉头微哽。
她轻轻吁了口气,那气息又轻又长,似要把胸腔里所有滞涩都缓缓吐尽,才低声问道。
“谢侯夫人呢?她……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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