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舒窈眼巴巴瞅着她,眉毛都快拧成结了。
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把一段浅蓝棉布揉得皱巴巴的。
王琳琅猛地一转身,乌黑的发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双清亮如寒潭的眼眸直直盯住郑清誉,眉峰微蹙,语气斩钉截铁。
“清誉,现在就写信!立刻研墨铺纸,字字清晰、句句紧迫。
飞鸽传书,即刻送往归云山庄!让他们火速彻查边关一切动静。
若真有风吹草动,哪怕只是几缕异样的尘烟、几队反常的斥候,也务必第一时间回禀!届时,立刻囤粮、备药、收布匹,有多少收多少,一匹布、一斗米、一包药材,都不可遗漏!”
“大师姐……”郑舒窈喉头一紧,声音干涩发哑。
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惊疑,“您这话听着……
咋像要打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仗?景朝这几十年,太平得连街角的老黄狗都懒得吠两声啊!官府巡街的更鼓敲得比钟表还准,茶馆里说书的讲的全是升平旧事,连县志上记的都是‘风调雨顺,民安物阜’……”
“老百姓能踏踏实实种地、开铺子、娶媳妇、养娃娃,是福气。
可福气太盛,映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一块又香又嫩、油光水滑的大肉。”
郑清誉已快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狼毫笔,蘸饱浓墨,笔尖悬停半寸,目光沉沉扫过二人。
“我懂了。
先去写信,一字不漏,半刻不耽。
回头等信鸽起飞,咱们再坐下来,细聊来龙去脉。”
“琳琅姐,真……真要开战?”
郑舒窈下意识攥紧衣襟,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落。
“您不是一直说,刀剑不出鞘,才是真太平么?”
“我五日前就已密信寄给阿霁,信中只问三事。北境戍所近月调防可有异动?幽州仓廪出入账目是否突增?凉州马市私贩良驹可有激增?”
王琳琅缓步踱至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秋阳斜照进来,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金,“等他回音,八九分就能定下。
但段老板昨日亲登画肆,没提丹青生意,没问新画行情,只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琳琅姑娘,存米,存面,多存。’
这事,八成假不了。
他图啥?闲得慌,专程跑来叮嘱一个卖画的女子管好自家米缸?荒唐!可话既出口,便如弓弦已张,箭在弦上。
此事,谁也不许往外透半个字。
哪怕是对自家阿娘、对隔壁阿婆,也不能漏一星半点。
传出去一星半点,人心浮动,商贾惶惶,米价一夜翻三倍,全盘皆乱。”
“明白!”
郑舒窈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眼底那点犹疑倏然散尽,只剩灼灼亮光。
“粮食我来跑!酱菜铺王伯赊账从不看账本,米行周掌柜跟我爹称兄道弟二十年,杂货摊的刘婶认得我从小穿开裆裤长大。
城东到城西十八条街,家家户户的门槛我都踏得熟!真动起手来,咱们守好这条青石板街,就是守住了自家灶膛里的火、自家炕头上的娃、自家门楣上那方‘和顺安康’的匾!”
与其干坐着瞎想,白白熬红了眼、急秃了顶,不如撸起袖子,挽好裤脚,踩实了地,干点实在的。
秤杆要亲手拨,粮袋要亲手扛,布匹要亲手验,药柜要亲手清。
半个月眨眼过去,快得如同檐角滴落的一滴秋露,尚未看清形状,便已渗入青砖缝隙。
段家画肆那扇朱漆斑驳的老木门,悄然换上了崭新的黑底金字招牌。
“琳琅画肆”,四字端方峻拔,墨色沉厚,仿佛刚从砚池里捞出未干的星河。
而门内当家作主的,早已不是那位总爱摇着折扇、哼两句南曲的段老板,而是王琳琅。
穷得揭不开锅的人,照样能推门进来。
不用递帖子,不必讲规矩,只需轻轻一推。
门轴吱呀一响,便有人迎上来,笑吟吟奉上一碗热茶,茶香氤氲,驱散秋寒。
再递上一张素净宣纸,纸角微翘,尚带墨香余韵。
最后引至临窗角落的小竹凳上,凳面温润。
阳光正巧漫过窗棂,铺成一方暖融融的喘气的地儿。
可年关越近,城里风声就越发诡异而紧张。
酒馆里,掌柜拨着算盘珠子,伙计擦着油腻腻的酒坛子,三三两两的客人压低嗓门凑在角落嘀咕。
茶摊上,老茶客捏着豁了口的粗瓷碗,一边吹着浮沫,一边皱眉叹气。
菜市场更是喧闹不堪,卖豆腐的大婶剁着砧板,卖青菜的老汉挎着竹篮,连挑水的小伙儿歇脚时都要扯两句闲话……
人人嘴边翻来覆去嚼着。
“边关告急”“兵马调动”“朝廷密令”“虎符已出”“斥候飞马进京”……
越说越玄乎,越传越离谱,连巷口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娃娃,点着小鞭炮噼啪乱扔时,都扯着嗓子喊。
“炸敌营!炸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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