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心里头根本没‘别人’俩字——没有爹娘熬更守夜的辛劳,没有哥哥披星戴月的奔忙,也没有我日日端汤送药、陪坐守灯的尽心。
好处全往自己兜里划拉,像扫落叶似的,一把抓一大把。
别人掏心掏肺对你好,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甚至背过身去还嫌人家碍眼。
你咋老生病?病根儿就在这儿。
心眼儿太窄,容不下半点委屈,手伸太长,够得着的要攥紧,够不着的也想抢。
光琢磨怎么从爹娘、哥哥那儿多捞点体己、多占点疼宠、多争点风光,压根儿没想过他们累不累。
难不难、夜里睡没睡安稳、饭食可曾热乎过。”
谢乐仪猛地一僵,脊背绷得笔直,手指尖微微发颤,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想顶回去,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王琳琅哪容她开口,嗓音一炸,劈头盖脸砸过去。
“哟,还哭上了?眼圈刚红,泪珠子还没滚下来呢,就摆出这副模样——没出息的东西!以为把我踢开,爹娘哥哥就围着你转啦?我告诉你,你就算真把我摁死了,骨头渣子碾成灰,我也得拖着你一块儿躺下!滚,现在就滚出门去!别脏了我的门槛,也别污了我的眼睛!”
“王琳琅,你……”
谢乐仪刚挤出几个字,声音细若游丝,眼圈立马泛红,睫毛一颤,泪水便无声涌出。
鼻子一酸,喉头哽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艰难。
“哭哭哭,天天哭,好运都让你哭跑了!哭能换来实打实的体己?
哭能换回哥哥亲手写的字帖?哭能让爹爹少操一份心?哭,能让你身子骨一天天硬朗起来?”
看她还赖在原地不动弹,肩膀耸动、指尖攥着袖口发白,一副不肯认错又不肯走的倔模样,王琳琅懒得再废话,眉峰一压。
左手抄起门边的鸡毛掸子往地上重重一顿,右手一探,攥住她纤细却僵硬的胳膊,指节用力,毫不留情地硬生生拽到门口。
“放开我!快松手!你疯啦?!”
谢乐仪死命甩胳膊,手腕被箍得生疼,脚跟在地上拖出两道浅痕。
可王琳琅抓得死紧,纹丝不动,她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栽,裙裾旋开,发鬓微乱,正撞进个温热的、带着淡淡沉香与墨气的胸膛里。
“乐仪姑娘。”
她一愣,睫毛湿漉漉地掀开,抬头就撞上祁明曜那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脸——乌发束得一丝不苟,青王簪温润生光。
眉目清朗,唇色淡而稳,衣襟上还沾着几粒未干的墨点,仿佛刚从书案前匆匆起身。
她怔了一瞬,眼泪当场崩堤,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祁公子……帮帮我。”
“这……”
祁明曜刚踏进店门,脚下青砖还沾着晨露的微凉湿气,鼻尖便先闻到一股混杂着甜香与药气的独特气息。
他啥都没看清,只模模糊糊瞥见王琳琅一手攥着谢乐仪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抵在对方肩头,正铆足了劲儿往门外推搡——动作又急又狠,连门框上悬着的那串铜铃都被震得叮当乱响。
他心头一紧,立刻跨前一步,长衫下摆带起一阵风,嗓音微扬却压着分寸。
“琳琅姑娘,有事慢慢讲,别动手。”
“我跟她?没半句好聊的!”
王琳琅闻言猛地顿住,指尖仍牢牢扣在谢乐仪腕骨上,指节泛白。
她侧过脸来,眼神冷得像结了霜的冰面,锐利又拒人千里,在祁明曜脸上飞快扫了一圈——发油抹得亮,衣领烫得挺。
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晨光里隐隐发亮,分明是特意挑这时候来的,不早不晚,掐准了开张最忙乱、最易生乱的时辰。
“祁公子,我就来买几块糕点,真没别的意思。”
谢乐仪声音轻软,尾音微微发颤,眼睫垂着,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咬住下嘴唇,贝齿轻陷进柔嫩的唇肉里。
硬生生逼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委屈,“琳琅姑娘突然发火,硬要轰我走,您瞧瞧,手腕都被掐紫了。”
话音未落,她已将那只青一道、红一道的手腕往前一送,皮肤上赫然印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指痕,边缘微微泛肿,看着格外刺眼。
祁明曜眉头一拧,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目光从那截手腕上移开,缓缓落回王琳琅绷紧的脸上——她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唇色微淡。
额角还沁着一层细汗,分明是强压着怒火,才没当场掀了案板。
他语气沉了几分,字字清晰。
“就算她做得不对,你也犯不着上手。”
他语气里的不赞同,清清楚楚,毫不掩饰,像一把钝刀子,刮得人耳膜生疼。
王琳琅眼尖,一眼便瞥见他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失望,不是对着谢乐仪,而是对着她。
那抹情绪转瞬即逝,却像针尖扎进她心里,又冷又锐。
她喉头一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灼伤般的呛意。
“您连谁先张嘴、啥事起因都没问,就信她一张嘴,一口咬定我错了?”
“我管不了对错,可今儿是你铺子开张,街上全是熟人,左邻右舍都踮脚张望呢——吵翻了,对你、对她,谁脸上都不好看。”
祁明曜略一停顿,抬手轻轻松开扶着谢乐仪的手,指尖顺势拂平袖口一丝褶皱。
他微微俯身,低头轻声问,“乐仪姑娘,你看行吗?”
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仿佛早已替她做了决定。
“我就想买盒桃花酥,真不是来找麻烦的。”
谢乐仪眨眨眼,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水光盈盈,一脸懵懂无辜,仿佛方才那个横眉竖眼、寸步不让的模样,压根儿没在她身上发生过。
她甚至歪了歪头,嘴角翘起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轻声道。
“您说呢,琳琅姑娘?”
“我刚跟乐仪小姐报过价了,她嫌太贵,还说我故意为难她。
那小嘴一撇、眉头一皱的样子,活像我拿了她的银子不给货似的。
祁公子既然素来爱打抱不平、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干脆把那几样点心全包圆儿得了?——横竖您财大气粗,多掏几个铜板,也算成全我们小本生意的一片苦心啊!”
王琳琅心里直乐——祁明曜这人自己凑上来,不宰白不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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