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今晚早点躺下,明儿回家报喜去!”
她边说边抬手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包袱,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只是几件衣裳,而是沉甸甸的盼头和实打实的安稳。
第二天,郑婷婷和郑清誉临时有活儿脱不开身,王琳琅就自个儿拎包回了家。
她把青布包袱搭在左肩上,右手牵着那匹温顺的小枣红马。
沿着青石铺就的村道慢悠悠往家走,一路上听着鸟鸣啁啾,风拂过耳畔,心里暖烘烘的,像揣着一枚捂热的糖。
刚到门口,灶上正冒热气,锅盖边缘腾腾地往上窜着白雾,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全家人齐刷刷坐在堂屋等开饭,爹坐在上首藤椅里。
手捧粗陶碗慢慢啜着热茶,娘正低头缝着新裁的棉袄袖口。
二哥三哥并排靠在门框边闲聊,乐欢则蹲在门槛上,用小木棍逗弄一只扑棱翅膀的灰麻雀。
“爹!娘!二哥!三哥!乐欢!快搭把手——东西多着呢!”
她嗓子一亮,清脆响亮,像檐下挂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
又急又欢,尾音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喘息。
她话音刚落,全家人都从屋里冲了出来,脚步声噼啪作响,木屐磕着青砖地,带起一阵轻尘。爹撂下茶碗,娘扯掉顶针,二哥一把抄起扁担。
三哥抄起竹筐,乐欢干脆赤着脚就奔到马车旁,踮起脚尖扒着车沿往里张望。
“琳琅!你这是把东街西巷全扫荡了一遍?”
张巧凤瞅着马车上卸下来的筐筐罐罐直咂舌。
一手叉腰,一手捻着衣角来回摩挲,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满是惊诧与笑意,“咱家现在米缸满、酱坛齐、铜盆锃亮,连鸡都戴新脚环了!”
她指了指院角那只昂首踱步的大红冠芦花鸡,鸡脚腕上果然系着一圈鲜亮的靛蓝布条,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都是顾老家主和几位长辈硬塞给我的。”
王琳琅一边挽袖子一边解释,语速轻快却不含糊。
“我在郑宅住着,天天吃现成的,顿顿有荤有素、汤热饭香,这些米面油盐、腌菜干果、布匹铜器堆在那儿,纯属占地方。
过两天我屋里又要塞不下啦!二哥,你下次进城卖酱菜,顺道拐一趟郑宅,帮我搬回来!”
她朝二哥挤了挤眼,语气熟稔又亲昵,像在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如今王家早不吃‘今天该做啥饭’的愁,倒是天天嘀咕。
“唉,十二个时辰太短了,活儿咋干不完呢?”
——这话是三哥先叹的,后来爹也跟着摇头。
娘一边纳鞋底一边接话,连乐欢掰着手指算。“扫院子、喂鸡、劈柴、洗菜、晒酱、补网、糊窗纸……咦,好像真没空数到十二呢!”
“爹,村里近来咋样?”
王琳琅接过娘递来的粗瓷碗,吹了吹热气。
小口喝着甜糯的红枣银耳羹,目光落在父亲略显风霜的脸上,语气忽然沉了几分,“我走前不是让您多留意刘梅梅吗?她那边,动静大不大?”
她轻轻放下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眸光微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琳琅,多亏你那天赶忙告诉你爹!你猜怎么着?刘梅梅竟带着原先刘家的三四个伙计,鬼鬼祟祟摸到后山林子边上,手里拎着油罐子和火把。
打算一把火把整片林子点了!幸好你爹早有防备。
头天夜里就收到风声,立马调了二十多个身强力壮的村民轮班守着林子各处路口,连树杈上都安排了人蹲点了望。
这才没让一根火苗窜起来,也没让一星火星落到干枯的落叶堆里。”
“啥?点火烧林子?”
王琳琅一愣,心头猛地一沉,眼前立马浮现出刘梅梅站在林边那副瘆人的样子。
灰白月光底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双手叉在腰间。
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似的,直直剜向黑黢黢的林子深处。
“她这么干,不等于亲手把自己和弟弟的活路全堵死了?林子烧光了,地就成焦土,水脉也断了,连村口那口老井都会慢慢变浑。
她俩将来靠什么吃饭?喝西北风吗?”
“我把刘梅梅和她弟托付给刘家远房亲戚照看。
那几个动手的伙计,也全送官府去了,一个都没漏网。
村里我拉起一支夜巡队,白天由老猎户带队巡查山道,晚上则分成三班,挨家挨户敲锣报更、绕林巡逻、盯紧柴垛草堆。
地里的板结问题,正在一点点改良——请了县里农技站的老先生来测土配肥,又发动妇人们挑粪沤肥、翻地松土。
跟五谷村那边的合作,也正热火朝天地谈着呢——人家愿出人出地,咱们出种苗和技术,联手试种高产紫薯和耐旱粟米。要是不出岔子,今年年底,百家村大伙儿能过个安稳年。
明年嘛——妥妥的翻身年!”
王青山说完抹了把额头的汗。
如今他天天东奔西跑,不是踩着露水去河滩测水位,就是顶着日头在坡地上量亩数,脸瘦了一圈,可气色亮堂多了,眼珠子都透着光,仿佛盛满了晨曦里刚跳出来的太阳。
“二哥,你咋样?酱菜生意还顺吗?”
王琳琅转头问。
“别提了,卖得太火!货刚出缸就被人抢光,连坛底的姜丝都被舀得干干净净。
我琢磨着,等开春回暖,干脆在城里租个门面,专做酱菜买卖——前店后坊,现腌现卖,还能接些酒楼茶馆的长期订单。
铺子钱?不用你掏一分,我自己攒够了!连契约文书都请私塾先生写好了,只等黄历挑个吉日就签。”
“不是说要搬出去单过吗?这会儿又不走了?”
“我去五谷村看了几处房,挨家挨户都转了个遍,有的墙皮剥落、漏风漏雨。
有的院子太小,连个晾酱菜的竹匾都铺不开。
还有的离酱坊太远,单程就得走上小半个时辰……
左挑右选,愣是没一处合心意的。
干脆一步到位——直接租下临街的铺面、亲手立起‘王记酱园’的招牌、稳稳当当地扎根城里卖酱菜。
省得天天早出晚归来回颠簸,脚底板都磨薄了,膝盖也隐隐发酸,连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嗯,挺实在。”
王琳琅笑着点头,眉眼弯弯,唇角扬起一抹温和又欣慰的弧度,又轻轻扭过头,望向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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