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琳琅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还沾着点淡青色的豆粉。
语气轻松自在，嘴角微扬，眼尾弯起一道柔和的弧线。
“本想着随便试试，权当练手玩玩，没想到一上手就成形了，连大师姐看了都直点头说‘这手感活儿，稳得像摸过十年面团’。”
“最基础的这款，照着归云山庄开山老庄主留下的《晨露方》来的。
原味是素白的，清润不寡淡，入口即化，余韵带一丝山野晨雾般的微凉。
剩下那些，全是大师姐自己琢磨的新路子。
加了野山栀子花蜜调色、掺了霜打青杏汁提酸、混入松针粉增香，每一块都暗藏巧思，绝不重样。”
郑清誉往前半步，袍角轻扬，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稳稳点破了其中分量，“两位前辈见多识广，舌尖一动，准能咂摸出差别来——哪块是古法正统，哪块是新意巧思，哪块甜得收敛，哪块香得含蓄，一尝便知。”
寻常点心满街有，可按归云第一代庄主亲笔古方做的。
不是谁家厨房都能蒸出来的。
那方子早被誊抄百遍，散落江湖，可真正能复刻出《晨露方》三成神韵的，百年来屈指可数。火候差一分，则涩。
揉面少一息，则僵。
水用隔夜井水还是卯时新汲，更差着一缕气韵——这盒点心，是归云庄后厨封了三年的老灶头、配着初春第一捧雪融水、由三代传人亲手守候半个时辰蒸出来的。
“行，咱不废话，开动！”
王琳琅笑着摆摆手，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上一串青王小珠，叮当轻响。
俩老头二话不说，各自拈起一块，动作干脆利落，指尖稳如磐石。
刚咬一口，眼睛唰地睁圆了，瞳仁里映着点心柔润的光泽，眉梢齐齐一跳。
“啧！怪了！本以为齁甜齁甜的，结果满嘴是清气。
像含了片薄荷叶又嚼了口新采的嫩竹心，鼻子都跟着清爽起来，连鼻腔深处积年的陈浊感都似被轻轻拂去！”
顾老家主三口吞完，喉结一滚，末了还下意识舔舔嘴角。
指尖捻了捻残留的细腻碎屑，“平时吃块酥饼都卡嗓子眼，噎得直拍胸口。
这个？不用嚼，口水一裹，滑溜溜就咽下去了，喉咙里竟还泛着股甘凉回甘！”
“确实地道。香得不冲，厚得不腻，甜得克制，韧得柔顺——像春风裹着柳絮拂过舌尖，不争不抢，却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杜衡微微颔首，应和得沉稳笃定，顺手挑了块黄澄澄、憨头憨脑的牛形点心，牛角圆润，牛眼用黑芝麻点得精神十足。
“我属牛，这块归我！”
他语调平和，目光温润，指尖在牛背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脆响。
“那我捡条龙！”
顾老家主眼疾手快，话音未落，拇指与食指已精准夹住那块青鳞纹的龙形点心。
龙身微曲，鳞片层层叠叠，釉光流转，青中透碧，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
他咧嘴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如扇。
茶已温热，琥珀色的汤色澄澈透亮，浮着细如金毫的茶毫。
两人端起素瓷小盏，配着茶汤细品慢嚼，齿间轻碾，舌尖微卷，喉间徐徐生津。
不知不觉——一盒点心，底朝天了，只余下盒底一圈浅浅的、泛着微光的淡青印痕。
“王丫头，你刚才说的事，我帮！”
杜衡慢条斯理地抹了把嘴，嘴角还沾着一点甜滋滋的桂花糕碎屑，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不过呢，你得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这事儿，可不能含糊！”
王琳琅压根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利索、这么干脆，一时愣在原地，随即双眼一亮，立马挺直腰板，脊背绷得笔直，语气铿锵有力。
“您尽管讲！只要是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等你铺子一开门，头天卖的所有点心，必须给我留一份！一样都不能少！桂花糕、枣泥酥、豌豆黄、山药卷……连芝麻糖块儿都得齐整！”
杜衡翘起二郎腿，眯着眼笑，指尖轻轻敲了敲紫檀木扶手，神态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也是！算我一个！”
顾老家主朗声大笑，嗓音洪亮如钟，惊得檐角铜铃微微轻颤。
“不光头天，往后每逢初一、十五，老夫都要提前订三份！”
顾老家主笑呵呵地伸出手，宽厚的手掌摊开在半空，皱纹里都漾着暖意。
“王丫头，也给我老头子留一份——不，留两份！一份我吃，一份带回去哄我家小孙女！”
“没问题！以后只要出了新花样，我保证头一份就给您二位端过去，热乎的、现做的、不隔夜的！”
王琳琅眼眶微热，声音清亮而坚定，字字掷地有声，“绝不让您二位失望！”
有这两位德高望重、身份尊贵的老前辈坐镇。
王琳琅心里踏实得很——胸膛里那颗扑通乱跳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原处。还愁没人上门？
别说上门，怕是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管家，拿我的拜帖，快跑一趟长兴侯府。”
杜衡抬手一挥，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再备上两匣子新焙的云雾春茶，一并带上。”
“啊？杜院使……”王琳琅彻底怔住，瞳孔微微放大，眨眨眼，睫毛轻颤，“您这是……用您的名头，亲自去请谢侯？”
“谢侯那脾气，我清楚得很。”
杜衡端起青瓷盏，轻吹一口浮沫，目光淡然却锐利，“你去递帖子，他八成当你是小丫头玩笑话，随手就搁一边了。
可我这张脸、这帖子，他不敢不接——不为别的，只为当年那份人情债，还没还清呢。”
“您……救过谢夫人命？”
王琳琅一下子没回过神，嘴巴微张，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沉埋多年、却依然滚烫的秘密。
“外头那些闲话，我也听见了。
什么谢夫人进门时肚子就大了——纯属扯淡！人家身子骨天生弱，从小体寒气虚，每逢换季便咳嗽不止，连喝口凉水都容易腹痛。
生老大时又遇难产，足足熬了三天三夜，血崩数次，差点儿就一命呜呼——那可是真真正正伤了底子、折了元气啊！我当时拍着桌子、指着药柜发狠叮嘱过。
再怀一胎，怕是要命！可她后来偏偏又生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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