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公主府的第一侍卫君禹，近来心情十分不错。
这体现在他走路都有些飘飘然上，甚至在公主府内遇到恨恨瞪着他的白承嗣白驸马，他都并不以为意。
说句不好听的，驸马又如何？公主不喜欢，还不是只当成个物件儿摆在府里，平日里见都懒得一见。
“哟，君侍卫被公主委以重任，出入皆行色匆匆，看来是忙得很呐！”
一见到君禹，白承嗣心底就气不打一处来，说话都阴阳怪气起来。
任谁被几乎光明正大地戴绿帽子，“奸夫”还如此堂而皇之地出入自己面前，谁都不能心平。
君禹则行了一礼，不咸不淡地答道：“见过驸马，臣为公主内臣，自是当为公主做事。”
若是君禹姿态张扬，行事放肆，白承嗣还能找到借口敲打一二，甚至不痛不痒地以驸马的身份惩处对方，也不是不可能。
但偏偏这侍卫半分恃宠而骄的心思都没有，对自己仍是看起来颇为恭敬，这倒让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难受得紧。
好半天，白承嗣才冷哼一声，道：“哼！你自己知道自己是‘臣’，公主是‘君’就行！”
君禹又答：“多谢驸马教诲，臣定当谨记。”
这话更气得白承嗣一口气是下不去、上不来，终于一拂衣袖，大踏步离开了。
待白承嗣的身影不见了，君禹方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继而转身，出了公主府，往弘首观中去。
弘首观在洛城算是很有几分名气的道观，只是如今圣人重佛抑道，对道教多有打压，从前更有嚣张跋扈到逼迫弘首观观主候尊剃度为僧的温怀义，这才使得诸多道士不得不夹着尾巴行事。
是以如今的弘首观，即使观主候尊已归，也是十分冷清，没什么香客。
君禹踏进观中时，两个小道童正洒扫着庭院中的积雪。
昨夜忽地降了霜，地面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因气候还不算太冷，是以这“白霜”并未真的冻成了霜花，反而更像是积雪，松松垮垮的，能轻易被扫开。
“是君禹啊，老道恭候多时了。”
候尊正于院中打拳，早就听到了君禹过来的动静，待其入院时，正好收势，笑呵呵地同君禹打起了招呼。
“观主。”
君禹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标准的道礼，一如当年那个跟在观主身后习武的少年。
“冒昧前来，叨扰您清修了。”
候尊捋了捋胡须，目光在君禹腰间的崭新匕首和明显价值不菲的衣料上掠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呵呵呵，老道脱离苦海，还得多亏了你这小子，正不及好好谢谢你，巴不得你多来几次，谈何叨扰？”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君禹至偏殿茶室，亲自烹煮起一壶峨眉雪芽来。
“听闻公主府近来最喜这种草茶，常虎那边送了老道一些，喝着确实馥香清爽，着实不错。”
很快，茶香袅袅飘起，候尊取了两只茶盏，将茶水斟至茶盏中，再把其中一只茶盏推到君禹面前，另一只茶盏却并未自己饮用，而是将其置于与君禹相对的位置处。
随后，他冲君禹略一拱手，便离开了茶室。
未几，又一年轻男子轻推后门入内，见到君禹，方行叉手礼，姿态恭敬：“澄澜，见过君侍卫。”
君禹忙起身回礼：“崔校书多礼了。”
却原来，君禹这次前来弘首观，乃是为了约见崔湜崔澄澜。
此人去岁才考中进士，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一职。
按理说，这职位虽只是个九品小官，却是一条通天大路的起点，圣人身边的近臣，大多都是从这条路径上升上来的，是以一旦为校书郎，几可称得上是前途无量。
但……
白虞一朝，白容当政之下，崔湜却毫无升迁可能。
盖因其出身为七姓十家之一的崔家，乃博陵崔氏安平房，更是东汉名士崔烈、崔钧父子后裔。
崔湜的祖上崔仁师，还任过太宗时期宰相，是标准的世家勋贵出身，也是圣人欲打压的群体之一。
先帝（高宗皇帝）在位时，就因七姓十家权势太重，不得不下了诏令，明言七姓十家不可互相通婚。
至白容一朝，对七姓十家的打压更是远胜从前。故崔湜哪怕文采斐然、名满洛阳，其出身和家世也注定他不会受到重用。
这令崔湜如何能甘心？
若他当真只是个碌碌平庸之辈，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少年就成名，中进士时，更还不到弱冠之年。就连写出的诗作，也多为边塞诗，纵不说冠绝洛城，却也无愧其诗才美名——
写得出“三军遥倚仗，万里相驰逐”、和“一朝弃笔砚，十年操矛戟”这般诗句的，自然心中有所抱负，也自然不甘于当一个小小的校书郎。
所以，当兴安公主的橄榄枝不过稍微一伸，崔湜便立时接得死死的，乃至刻意逢迎了两首宫宴诗奉给公主府。
随着两人互相寒暄一二后，君禹方主动开口道：“公主说，崔校书写的边塞诗极好，反倒是写闺怨和宫宴的乐府诗，多了几分匠气。”
崔湜哈哈一笑，大方回道：“是澄澜学艺不精，教公主看了笑话了。”
“崔校书可莫要误会，公主是极喜欢崔校书诗中气魄的。”
君禹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啜了口茶。
他知道崔湜是在自谦，也是在试探——
试探公主对他“不擅乐府”的评价背后，究竟是喜是恶。
“公主常说，诗言志，歌永言。校书郎诗中那份‘万里驰逐’的志向，正是公主所欣赏的。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合该一展抱负，不是吗？”
这话可谓是说到了崔湜心坎上。
他忍不住身体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澄澜愚钝，还请君侍卫明示，公主……可是有教诲？”
“教诲不敢当。”
君禹答道：“公主只是怜才，朝中局势崔校书也清楚，圣人不喜七姓十家，崔校书乃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却不得重用……无非是受了这姓氏的拖累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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