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出佩剑,放下青丝对着铜镜一剑斩落。
从这一刻起,她将亲手埋葬自己的灵魂,成为自己最厌恶的人,去撑起这座腐朽的城,去背负那熄灭了一半的守火人遗愿。
窗外的寒风卷起一片枯叶,在漆黑的庭院中无声盘旋。
顾彦舟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他知道,从她选择握紧药囊而不松开的那一刻起,那个会对着他挥舞木剑、满头大汗的小女孩,就已经死在了这场腐烂的暖意里。
剩下的路,他们只能以共犯的身份,在他带来的那张人皮面具的阴影下,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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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皮面具贴上脸颊那瞬间,一种冰冷而黏稠的防腐药水味,直冲鼻腔。
丁绯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阴鸷、皮肤蜡黄的老人。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平耳后的接缝。
当那股刺鼻的药味渗进皮肤,少女的体温被彻底隔绝,她沉入那张皮囊之下,成了这座城的幽灵。
第一道城主令,是在丁齐死后的第一个黎明发出的:全速驰援太余山脉,扑灭山火。
紧接着,是迎接官派副城主魏成岳的到来。
城主府的长廊深邃且阴冷,熏香掩盖了药味,掩不掉空气中紧绷的杀机。
三年的时间,丁绯就在这张面具后,与魏成岳隔着一张梨木长案周旋。
她学会了丁齐那种沙哑而散漫的笑声,学会了在袖中死死握拳却面不改色的隐忍。
魏成岳与烬帮勾结的证据,像是一根根淬毒的针,被她一根根拔出,藏进了最深的暗格。
然而,这还不够。城主府的视角太高,看不清霁城暗处所有动静。
在顾彦舟的打点下,一个名叫「裴英」的清瘦少年,走进了混乱不堪的东区巡护队。
顾彦舟站在暗处,看着她用粗布裹住胸口,眼底的桃花色碎成了一片心疼。
他没有劝阻,只是将一张张数额庞大的银票换成了最精良的装备与伤药,为她铺开了一条血路。
擂台:第一天。
东区的分队长选拔,是最原始的祭典。
擂台上的木板浸透了参与者的血渍,呈现出黑红交错的颜色。第一天的裴英,剑势极快,每一击都带着爆发性的杀意。
重剑劈在她的玄铁剑身,震动顺着虎口一路炸裂到肩胛,那种麻木感仿佛电流,让她的指尖不断痉挛。
她没让自己停下。她必须赢,只有撕开这条血路拿下分队长的位置,她才有资格拔剑,守护霁城所有的百姓。
擂台,第二天。
空气变得很冷,血液流失后的失温感好像潮汐,一波波吞噬着她的意识。
对手的长枪划破了她的侧腹,裴英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感到疼痛,直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内衫,她才迟缓地感觉到那股黏腻的凉意。
她开始机械地挥剑,脑袋里空无一物,只有烬坑深处那些矿奴的哀嚎声,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擂台,第三天。
擂台四周的火把熄了又燃。
裴英的视线已经模糊,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
最后一名对手是个身形如山的壮汉,每一拳砸下来,都伴随着骨头错位的闷响。
她感觉不到痛了。神经在极度的疲劳中似乎彻底断裂,剩下的只有骨头架子在支撑着那股执念。
当壮汉的横刀再次劈下,裴英以一种自虐的姿态欺身而上,任由刀锋切开肩头,她手中的剑则精准地抵住了对方的咽喉。
沉重的躯体倒地。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挤了出来,惨白地铺在擂台上。
裴英拄着剑,在那道晨光中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吐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抬起头,化名裴英的面孔沾满了血垢与泥土,那双眼眸却清亮得惊人。
台下,韩列依旧守在西侧的角落,手按剑柄,眼神一如既往地安静。
作为丁绯背后的影子,他唯一的使命就是守护她。
不管那选择是对是错,不管那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他都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而高处的栏杆边,顾彦舟十指死死扣着横木,留下几道深痕。
看着那个在光芒中摇摇欲坠的少女,桃花眼中没有半点笑意,只有化不开的凝重。
但他只能转身,去处理那些能让她坐稳这个位置的所有麻烦。
裴英站在晨光里,感觉到身上那些伤口开始隐隐作热。
从丁绯,到城主丁齐,再到分队长裴英。
这座城的火还没熄。而她,终于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最冷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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