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停在幼童面前、差一点就要降下死劫的手掌,默默将五指缓缓收拢成拳。
从那一天起,这具肉身成了一座周而复始的残酷战场。
火魔会随时苏醒作乱,而他便利用那截银血锁链反复将其镇压。
为了彻底压制那头怪物,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苦行僧,在荒野中循着地脉游荡,四处寻找深埋的火精石。
冬末的霁城周边,残雪将融未融,空气中透着刺骨的湿冷。
起初,狄英志只是在中原边缘的荒林里寻找残留的火精石,借着那点残温,勉强将暴动的赤纹压下。
然而随着时序推移,南风渐起。当第一丝初春的暖意拂过荒野时,普通的寒气好像再也关不住体内那头越发狂躁的怪物。
为了彻底压制祂,狄英志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转过身,背对着即将回暖的故土,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气温越低,风雪越是惨白,仿佛要将所有的生机都冻结。
最终,他踏入了极北的绝境。
他曾在一处千丈深的冰川裂隙底,徒手挖出一枚古老的火精石。
极寒的坚冰将他的指甲尽数剥落,血液还未流出便被冻结。但他没有停下。
当那颗散发着幽暗红光的火精石在掌心粉碎时,纯粹的火灵之力宛如无数把烧红的尖刀,顺着经脉野蛮地劈砍进去。
火魔发出凄厉的尖啸,疯狂反扑。两股极端的焰气在肉身中绞杀。狄英志咬碎了牙关,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死死攥住神识中那截冰凉的银血锁链,借着宋承星残留的气息,将狂暴的灵力一点一点强行烙印在骨血之上,化作封火术的阵纹。
每一次烙印,都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气味。
冰洞内的积雪就像被丢进了熔炉,被他体表的高温瞬间蒸发。
待白雾散去,他浑身赤裸地倒在冰水里,皮肤上又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焦痕。
连喘息都带着硫磺的呛人气味,却又一次把那个怪物踩回了深渊。
这种无休止的失控与救赎,伴随着他一路向北的脚步,在北地留下了善恶难明的流言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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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来,凛冬的风雪将宋承星三人一路向北推去。
北地的寒风带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铁锈味,狠狠撞击着破败驿站的木窗。
角落的炭火盆里,药罐正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浓重的苦药味霸占了整个狭窄的空间。
宋承星靠在墙角,身上裹着厚重的大氅,整个人却单薄得宛如一张易碎的枯纸。他压抑地咳了两声,用干净的粗布捂住嘴。拿开时,布面上洇出了一星刺眼的暗红。
半年来,那次强行滴血译码的反噬,加快了他的生命进程。
他体内的「返祖」之血太过霸道,这具凡人的肉身根本无法负荷那股庞大的远祖能量。
宋家代代相传的祖训里,刻着一条无人能破的残酷铁律——返祖的子嗣,皆活不过二十。
当年,宋父正是为了他这道死劫,毅然决然辞去鉴地司首长之职,带着妻子与年幼的他四处寻访名医,最终来到了桃李村,更与狄英志的命运死死缠绕在了一起。
没有人去提时间还剩多少,但这具本就摇摇欲坠的躯壳,生机正被北地的极寒一点点抽干。
驿站外三十步的积雪中,倒着三具已经僵硬的尸体。他们是这一路上,第四批循着上古灵书追来的夺宝者。
芈康没有拔刀,在极寒之地,浓烈的血腥味会引来雪狼。只是凭借暗卫的冷酷手法,徒手扭断了他们的颈骨。
尸体被风雪迅速掩埋,连一丝温热都没能留下。
他蹲下身,用冰雪仔细搓洗掉指缝间的残血,直到双手冻得发紫。确认闻不到任何异味后,才拎起旁边早就打好的两只野兔,转身走向驿站。
厚重的门帘被一把掀开,芈康带着一身冰碴大步跨入。
他没有废话,径直走到火堆旁将两只刚洗净的野兔架上,顺手将一块从外头捡回来的焦黑木炭,精准地抛进炭盆。
「打听到了。」芈康拍去手背上的雪水,粗糙的指腹习惯性地擦过刀柄:
「往北走,过两座山头的那座大城,半个月前走了水。火势燎天,却被一个从天而降、满身赤纹的人,吸了个干净。」
李玉碟搅动药汁的手微微一顿。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沿途循着各种极端的高温痕迹前行。有时是整座被毫无预警焚毁的村庄,有时却是这般好像被强行扑灭的灾火。
那具躯壳里的两个灵魂,仿佛深渊里互相撕咬的野兽,在这片大地上留下了截然相反的狂暴印记。
芈康安静地坐在火光边,看着对面垂眸顾火的少女,以及周遭令人安心的药草味,他握着刀的手微不可察地松开了半分。
一个念头在心底闪过——若这条追寻的路永远走不到尽头,就像这样替他们挡一辈子风雪,似乎也……
「咳咳咳——」
一阵剧烈而压抑的闷咳声,猛地扯断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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