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绯的嗓音在极寒中好像一把出鞘的冷剑,毫不留情地斩断了所有人的呆滞:
「顾彦舟,点齐人手,随我清点粮仓。活下来的人,全部投入重建。」
没人质疑。灾民们在严寒中行动起来,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交织,宛如这片废墟中重新生出的微弱脉搏。
在焦土之上,恐惧被强行封存,取而代之的是为了活下去而建立的冷酷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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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重建的第二天夜里,远方被推挤的水气才终于回流。
一场冬末的暴雪,这才无声降临。
极寒之中,霁城往日的贵贱尊卑被彻底冻碎。
韩列麾下的残军与巡护队在废墟中并肩。穿着破烂官服的兵丁与一身粗布的巡丁,将冻僵的肩膀抵在同一处,硬生生从冰层下撬起沉重的檩木。
崩口的横刀成了凿冰的镐头,虎口震出的鲜血宛如一星暗红的火,还未滴落,便与泥水一同凝成冰碴。
在这场无声的生还博弈背后,是顾彦舟冷静的调度。
他没有登高施舍怜悯,而是裹着单薄狐裘,好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钉在风雪最盛的十字路口。
一车车从顾家地窖紧急挖出的糙米与驱寒药材,被他精准地分配到每一处营地。
沉甸甸的银锭在风雪中没了声响,却化作了铁锅里翻滚的热气,为这座城强行续上了最后一口命。
在这场漫长的重建中,狄英志从一开始便没有休息。他知道自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火种,所以只能独自作业。
利用体内的火灵之力融化了压在瓦砾上的坚冰,再徒手搬开常人无法撼动的巨大残骸,替灾民清理出一片片足以暂时栖身的空地。
一簇赤红的火光在风雪中亮起,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一个冻得发抖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对温暖的本能渴望,跌跌撞撞地想靠近那团火焰,却突然被一双粗糙的手猛地拽回。
孩童的母亲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惊恐地盯着狄英志满身褪不去的赤纹,以及脚下那片终年不化的焦土。
她没有道谢,干瘪的嘴唇剧烈颤抖,在风雪中漏出两个字:
「怪物……」
这两个字,比漫天大雪还要寒冷,精准地刺穿了狄英志的耳膜,清理瓦砾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赤色纹路的手掌,没有辩驳,只是默默收拢了指节,熄灭了那团为他们点燃的火光。
没有人为他开口争吵。
张大壮默默上前,魁梧的身躯宛如一堵厚重的肉墙,死死挡住了那对母子刺人的视线。
他一言不发地扛起狄英志脚边那根巨大的断木,转身走向另一处废墟。
李玉碟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她没有去看那对母子,只是端着一个破旧的瓷碗,径直走到狄英志面前,将那碗结着碎冰的冷水,强硬地塞进他滚烫的手里。
水碗接触掌心的瞬间,发出「滋滋」的沸腾声,白烟升腾。
这种不发一语的护短,将同伴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但看着那碗瞬间被自己煮沸的冷水,狄英志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意识到——
他与这个凡人世界,已经被这场大雪划开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这场大雪在第三天的深夜,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临时搭建的避风棚内,炭盆里的柴火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疲惫至极的少年们裹着粗布毯子,横七竖八地陷入了沉睡。张大壮的呼噜声沉重而平稳,方小虾蜷缩在角落,眉头紧锁。
芈康靠在木柱旁,连睡觉都维持着随时能拔刀的戒备姿态。
侧躺着的宋承星,水精眼镜被摘下放在一旁,眼底是化不开的乌青。李玉碟则抱着装满各色药材的药囊,呼吸绵长。
狄英志独自坐在离炭火最远的风口。他不需要取暖,周遭的寒风在三尺之内,便会被体表的高温自动蒸发,化作丝丝白气。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突然,他的心脉处传来一阵微弱却沉闷的跳动。一股带着浓烈硫磺味的热气,顺着血管缓缓爬上咽喉。
沉睡在深渊里的庞大恶意,在强行消化完那些暴乱的火灵之力后,正发出即将苏醒的微弱喘息。
时间到了,这具被当作地牢的肉身,已经快要关不住那头怪物。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一旦祂彻底苏醒,这座刚喘过一口气的霁城,以及眼前这些毫无防备的同伴,全都会成为祂暴走下的陪葬品。
狄英志缓缓站起身,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到宋承星的行囊旁抽出一张白纸。
指尖的高温在触碰纸面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没有用炭笔,而是直接逼出指尖的一丝火灵之力,在纸面上快速划下几道焦黑的痕迹。
没有洋洋洒洒的交代,也没有悲壮的告别。
『等我凝出封火印,便会回来。』
短短十一个字。纸张的边缘被他指腹的极高温烤得焦黄卷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他将这张带着余温的字条,轻轻压在宋承星的水精眼镜下,随后深深看了这群同伴一眼。
接着把所有的眷恋与不舍咽进滚烫的胸腔,转过身,独自掀开了避风棚厚重的门帘。
此时正值破晓前最冷的时分,寒风就像冰冷的刀锋刮过废墟。
他迈开脚步,没有回头,只身走入了那片茫茫的风雪与无尽的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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