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条复仇的修罗道上,牺牲是必然的筹码。那本沾着血的账本,是他用小武的命换来、能撕开沈观澜假面的唯一利刃。这笔交易,在他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眼里,是值得的。
但当目光触及榻上生死不知的宋承星,还有角落里几近崩溃的张大壮时,那颗被仇恨铸造得坚硬如铁的心,却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不是交易。
这是他为了自己的私欲,强行将这群干净的少年,拖进了他身处的烂泥潭里。
他们本该在阳光下肆意生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身伤痕地蜷缩在废墟的阴影中,陪着他这个亡命之徒舔舐伤口。
芈康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冰冷的缺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强行压回喉咙。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
「他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英志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摇了摇头:
「碟子说他只是身子虚弱了点,只要注意不要太过劳累,其他都与常人无异。」
这回答让芈康眉心微皱。这狄英志是瞎的吗?谁都看得出宋承星远不同于常人好吗,不管是样貌还是气质。
「你知道吗?他以前曾在京城住过,父亲好像还是名朝廷官员。」
他本以为狄英志不知道宋承星的身世,没想到他竟然马上答道:
「啊,那个啊,我知道啊。」
狄英志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邻居家的闲事:
「宋伯伯以前就是鉴地司的官员嘛。后来因为星子生了怪病,他才辞了官,带着星子和宋伯母四处求医。最后听说霁城有个神医叫徐景和,这才举家搬到我们桃李村。可是徐神医人当时不在霁城宋伯伯说这里适合星子养病,就一直留了下来,这一等就是三年。」
芈康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了一拍。
这下子他确定了,宋承星果然是宋思渺的儿子。
没想到那个在京城权倾一时,地位仅次于三公,掌管天下山川地脉的鉴地司首长,最后竟选择了这僻远之地隐姓埋名。
难怪……难怪宋承星对那些阵法、机关如此精通,如今看确实是家学渊源。
芈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追问道:
「那你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吗?」
狄英志停下动作,用力搔了搔后脑勺,眉头纠结成一团。
他努力回想了半天,最后却只憋出一句:
「……不知道。」
他有些泄气地数着手指:
「我只知道他眼睛不好,看近的东西得戴那个什么水精眼镜。还有……他很聪明,过目不忘;长得好看,随他娘;还有……」
狄英志想了想,笃定地点头:
「性格极好。」
角落里的芈康嘴角抽搐了一下。
性格极好?
那个心思肚肠九弯十八拐、的宋承星,跟「性格极好」这四个字哪怕沾得上一点边?
他分明是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
但他没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做出了结论:
「所以……其实你对他了解不多?」
「胡说!」
狄英志炸毛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这世上最了解星子的人就是我!」
芈康挑眉,语气淡淡地反问:
「是吗?那你知道他爹为什么辞官来霁城吗?」
狄英志一愣:「因为星子生病……」
「那你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
「……不知道。」
「你知道他父亲以前具体的官职吗?知道他在京城经历过什么吗?知道他为什么眼睛不好却能过目不忘吗?」
芈康步步进逼,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刀:
「你连这些最基本的底细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了解他?」
「够了!」
狄英志打断他,声音有些慌乱,却透着一股执拗:
「我、我不需要知道那些!」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直视着芈康,如数家珍般说道:
「我只知道,他喜欢吃巷口那家不放葱的馄饨,讨厌下雨天因为膝盖会疼,喜欢收集奇怪的石头,还知道他讨厌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狄英志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讨厌什么样的人?」芈康眯起眼,语气微冷。
狄英志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芈康盯着狄英志,见他这反应,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比如像我这样的?」
废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芈康挑了挑眉,脸色虽然沉了几分,眼底却闪过一丝被看穿的自嘲。
不愧是宋思渺的儿子,只远远一眼就能看穿真正的他。
「他是对的。」
芈康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阴影中的手,声音很轻:
「跟我靠太近,确实不是好事。就像小武一样。」
狄英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他慌乱地摆手,急得脸都红了:
「不、不是!抱歉,我这张嘴……小武那事不怪你!真的!而且……而且小武也不会怪你,因为他真的报仇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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