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沧海站定,抱拳躬身,腰弯得比平时还要低三分:“回禀宗主,弟子回来了。”
“查得如何?”
“弟子在黑风岭及周边地带反复探查,确认了杀马山河长老的凶手。”
厉沧海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
“一个年轻修士,一星仙帝修为,弟子远远观察到……”
殿内安静了一瞬,赵无心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像两把生了锈的钝刀,慢吞吞地刮过厉沧海的面孔。
他盯着厉沧海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厉沧海能感觉到自己额角那颗汗珠正在沿着太阳穴缓慢地往下滑。
“你亲眼所见?”
赵无心开口。
“弟子亲眼所见。”
“一星仙帝杀三星仙帝,你觉得合理?”
厉沧海没有犹豫:“世间妖孽无数,弟子虽未亲眼见过,但并非没有听说过。”
“此人是一位剑修,身上散发着强大的剑意,剑意中的法则气息不同于弟子见过的任何一种,想来应当是某种极高阶的法则之力。”
赵无心把手中的碎玉简放在扶手上,身子微微往前倾。
椅面的万年血玉被他的动作压出一声沉闷的响,大殿里的煞气跟着这个微小的动作骤然收缩了一下,厉沧海觉得自己的肩膀凭空沉了十几斤。
“你去了多久?”
“从出发到返回,不到一天时间。”
赵无心笑了起来,那笑容很薄,一边笑一边摇头:“不到一天时间,你从血煞宗出发,跑出百万里,远远观察了一个能杀三星仙帝的强者,然后毫发无伤地跑回来了,厉沧海,你什么时候这么本事了?”
厉沧海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他面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这些年来的每一次低头、每一次赔笑,
每一次把杀意咽回肚子里去的训练让这副皮囊学会了在任何风浪面前保持纹丝不动。
“宗主明鉴,弟子确实是在远处窥探的,此人驻留之地周围有一片天然的煞雾屏障,神识难以穿透,弟子修为低微,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外围的乱石堆中伏地观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人大约是觉得杀了马山河长老之后不会再有人追来,警戒松懈,弟子才得以窥见一二。”
赵无心的笑容收了起来。
“那你告诉我……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路过偏院?”
赵无心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仿佛是随口一问。
厉沧海的心猛地跳了一拍,就是那一拍,比他预想中早了一息,赵无心的眼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差点被那只老狐狸捕捉到了。
厉沧海心里暗道一声“好险”,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随即那茫然里掺进一丝极淡的迟疑和不安。
他把这些表情层层叠叠地铺在脸上,像一个在主子面前不敢撒谎又不敢完全说实话的老实下人。
“并没有路过,宗主……弟子心里一直挂念着婉柔和小棠,弟子离开了一天,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弟子想求宗主开恩,让弟子去偏院看一眼妻女,确认她们安好,弟子便安心了。”
赵无心没有说话,他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每一步落下,殿内的煞气就浓一分。
当走到厉沧海面前不到三尺的时候,那股凝成实质的威压已经让厉沧海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五星仙帝的全力压制下,九星仙王的修为就像一头被按进沼泽的鹿,无论怎么挣扎都摸不到底。
赵无心伸出手,捏住了厉沧海的下颌。
那只手的五指冰凉刺骨,力道很大,厉沧海听到自己的下颌骨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厉沧海……”
赵无心的脸凑近过来,近到厉沧海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两道翻涌的血色漩涡。
“你老婆孩子的事不急,你先告诉我,那个年轻人……他杀了马山河之后不跑,坐在那里等你回去报信,你就不觉得奇怪?”
厉沧海被捏着下颌,嘴角被迫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但他眼底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让那双眼睛里只流露出痛楚、委屈和一种被长久压迫后近乎麻木的茫然。
“宗主……弟子确实觉得奇怪,但弟子修为低微,不敢靠前探查,只知道那人确实在那里。”
“弟子知道宗主神通广大,只要宗主亲自前往,无论那人有什么算计,都逃不过宗主的手掌心。”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被捏住喉咙才有的含混。
“弟子只求宗主……让弟子先看一眼妻女,弟子看一眼就踏实了,小棠那孩子夜里认人……”
赵无心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倦、有十年顺从磨出来的木讷,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一个父亲提到女儿时才会泛上来的东西。
唯独没有心虚和闪躲,厉沧海的瞳孔稳定得像一口千年深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赵无心手上加了几分力,厉沧海嘴角渗出一丝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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