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申时未到,含章殿里已经多了一只铜漏壶。
林今朝看见它的时候,顾听白已经坐在窗边了。
他穿了一件浅金色常服,看起来利落却又不失威严,手边放着一卷书,像是真来借她这里一角清静看书的。
可那只铜漏壶就摆在他面前。
林今朝看了一眼,笑了一下:“陛下倒是守信。”
顾听白翻了一页书,“朕说亲自计时,自然亲自来。”
“王爷问安,陛下旁观。”林今朝坐在另一侧,语气平平,“这礼数若传出去,史官怕是不知怎么写。”
顾听白终于抬眼看她,“史官会写,”他说,“襄王夫妻情深,朕体恤臣弟,特许入宫探视。”
林今朝看着那只铜漏壶:“那沙漏呢?”
顾听白淡淡道:“写朕惜时。”
林今朝没再说话,她今日穿得很素,淡青色襦裙,外头罩一件月白色坎肩,发上只压了一支白玉簪子。
顾听白瞥见她头上的簪子,“喜欢吗?”
林今朝顺着他的目光摸到发间,“陛下赏的东西,自然贵重。”
顾听白静了片刻,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殿外此时响起内侍通传,“陛下,襄王殿下到了。”
顾听白把书合上,抬手,“宣。”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今朝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动,顾听白就坐在三步之外,那双眼睛看着像在赏竹影,其实余光全挂在她身上。
门开了,祁殊进来,墨蓝圆领袍,革带束腰,玉冠端正。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像要上朝。
林今朝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瘦了。
第二反应是,别看了别看了别看了,收回去。
晚了,祁殊进门第一眼就锁在她身上。
林今朝硬生生把目光挪开,落在桌上的松子酥上面,松子酥好,松子酥安全,松子酥不会让皇帝发疯。
“臣弟参见陛下。“
“免了,坐吧。“
祁殊走到那把空椅子前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从林今朝身上移开,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中间那只沙漏。
林今朝看见他的眉尾跳了一下,极细微的,外人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是祁殊在说“我忍了但你给我记住“的表情。
顾听白显然也看见了,他甚至笑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拨动漏壶的机关。
细沙开始流。
“一刻钟,“他说,“开始。“
林今朝盯着那只漏壶。
一刻钟,放在从前够她烧一壶水、泡一盏茶、骂祁殊三句再被他堵回来
放在此刻,大概够说八句废话、对视两次、被顾听白的目光凌迟三轮。
沙粒落下的声音很轻,沙沙、沙沙,安静得要命。
祁殊开口了:“王妃,近日可好?“
来了,公式化问候第一弹。
“都好,“她答,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殿中住得舒适,王爷不必挂心。“
翻译:我还活着,没被怎样,你别冲动。
祁殊显然听懂了,他点了下头,又问:“吃得可好?“
“尚可。“
“夜里睡得如何?“
“安稳。“
三句话了,沙漏大概流了十分之一。剩下的时间聊什么?天气?还是讨论一下这只漏壶是哪个工匠做的手艺真不错?
林今朝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茶盏。
她想看他,想仔仔细细地看,他的眼下有没有青黑、手背上之前的旧伤好了没有、腰侧那个她知道的暗伤有没有再犯。
但她不敢,因为顾听白在看她。他的脸朝着窗外的竹影,茶端在手里,姿态松弛。但林今朝知道,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变化,全在这个人的感知范围内。
“北境的事已了结,“祁殊说,“边关稳了。“
“那就好。“
“年底可能要再去一趟......“
空气安静了两秒,沙漏的声音忽然显得很响。
顾听白这时候开口了:“年底北巡?朕倒是还没收到奏报。“
语气随意,像是顺口一提。
祁殊看向他。“还在拟,月底呈上。“
“嗯,不急。“顾听白喝了口茶,“边关的事王弟费心了。“
嗯好的。明明在暗搓搓较劲,表面上倒是兄友弟恭岁月静好。
她只想问一句:能不能别演了,累不累啊两位。
但她不能问,她只能坐在中间,当一个安静的、端庄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王妃“。
然后,事情开始变味了。
祁殊忽然说:“前日太医院送了新方子,说是养胃的。我让人配了药膳。含章殿的小厨房若是不方便......“
“可以。“顾听白的声音不急不慢,“什么方子?报给御膳房便是,朕让他们做。“
林今朝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来了,第三轮较劲,主题:谁更会养她。
祁殊没接这茬,他看着林今朝,语气平淡:“王妃的胃寒,不宜重姜重辣,羊肉也不行。“
“她也不喜欢枸杞。“顾听白说,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次御膳房放了枸杞,她挑出来了。“
他转头,看了林今朝一眼,“对吧?“
林今朝:......
对,您不仅是皇帝,您还是含章殿首席观察员,她林今朝的一日三餐监控报告都在您脑子里存着呢。
“......是。“她说。
顾听白满意地收回目光。
林今朝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沙漏大概过了三分之二,还剩大概......五句话的时间。
她忽然开口了,“王爷,上次你说的那本兵书,我还没看完。下次来的时候带给我吧。“
没有什么兵书,但祁殊听懂了。她在说“你明天还来“。她在确认“这件事不会只有今天一次“。她在告诉他:我在等。
“好,“他说,“我让人抄一份。“
“嗯。“就这一个字,但她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不长,大概两秒。
但在这两秒里,她什么都没藏住。
然后,“沙漏到了。“顾听白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点笑意。
林今朝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漏壶,最后一粒沙刚刚落完。
一刻钟,结束了。
顾听白站起来,“今日就到这里,“他看着祁殊,“明日同一时辰,王弟再来便是。“
王弟,叫得真亲切,好像没有把人家王妃扣在宫里十五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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