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无量山。
山脚下已经挤满了人。
各门各派的旗帜在风里纠缠,像一片杂色的海。
更多人没有旗帜,只是裹着粗布衣裳,挤在岩石的缝隙里,眼巴巴地望着山上。
山上有一道光,忽明忽暗。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更没有人知道,此刻在无量寺中,一个老僧正盘坐在蒲团上,催动着毕生功力与之抗衡。
无量僧。
他的脸很老,皱纹里藏着千百年的风霜。他的双手结着繁复的印,指尖泛着金光,与头顶那道巨大的金钵遥相呼应。
金钵笼罩在无量寺的屋檐上方,而屋檐之上,正悬浮着天机十二榜。
榜单上面的名字正在慢慢浮现,一个一个。
无量僧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不能让这道榜单出世。
四百年前,它出现过一次,造成了人类文明的遗失与覆灭。
这一次,他必须想方设法,炼化这道榜单,哪怕耗尽毕生修为,哪怕——
金钵发出嗡鸣,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哀鸣。
山脚下,人们仰望着那道忽明忽暗的光,窃窃私语。
有人说是佛宝出世,有人说是魔头降世,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无量山本是佛门清净之地,山脚下房舍稀疏,别说像样的客栈,连一间完整的茅屋都难寻。早到的人就地扎营,篝火星星点点,在夜色里像是某种原始的图腾。
他们在等。
等待着那个有资格揭开榜单的人。
金钵嗡鸣。
金属震颤带着梵音质感的共鸣,从无量山顶部传来,清晰钻入山下众人的耳膜。
所有人同时抬头——
山脚下,依次排开。
最前方是宫中的仪仗。八匹白马拖着鎏金马车,车辕上悬着明黄的蟠龙旗,在风里僵直地垂着。李清鹤坐在车内,膝上摊着一卷深宫的武学秘籍,眼神却越过车帘的缝隙望向山顶。静瑛靠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串葡萄,被金钵的声音吸引,都忘了吃。目光也落在某个方向。
如此仪仗引来了众人鄙夷。
江湖客们或站或坐,粗布衣裳上沾着旅途的尘土。有人啐了一口,有人冷笑,更多人只是不屑地将视线移开。可他们的不屑里又藏着艳羡,那鎏金的车辕,那明黄的旗帜,那从车帘缝隙里漏出的、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扎在每个人的自尊上。
妲兮霁站在十丈外的一株老松下。
她没看马车。她的目光落在山巅那道忽明忽暗的光上,凤目半眯,像是一只审视猎物的豹。红白金三色的劲装被山风掀起一角。她的姿态很优雅,脊背挺直,下颌微扬,神色宛如目空一切。
她身边三尺,无人敢近。
更远处,沈云开一袭蓝白广袖裙,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她的位置比妲兮霁更高,却像是刻意避开了人群的中心。山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她没看山巅,也没看马车,而是在寻找一道香味来源。
霍巧织温文尔雅,站在她身侧三步之遥。
淡粉青黄的襦裙层层叠叠,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每一针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工整。她的位置很微妙——不远不近,既能看清沈云开的侧脸,又不会被误认为同行。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沈云开,又迅速收回,带着迟疑。
而在所有人的视线死角,华农鼎正在冒烟。
那鼎很大,此刻却被架在篝火上,里面盛着红彤彤的炭火。路蚩盘腿坐在鼎沿,手里握着一串烤肉,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她的红橙衣裙被火光映得更艳,像是一团燃烧的、不知疲倦的火。
百岚帝坐在她身侧,手里同样握着一串肉,撒上从万香园带来的秘制香料。他的目光落在路蚩脸上,宠溺一笑。
红富贵正站在鼎耳上,专注鼎中火候,殷勤地对着二人和肉串扇风。他的脸被烟熏得有些发黑,却乐此不疲。
烤肉的香味飘了出去。
沈云开的鼻翼微动——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她转头,目光越过人群,最终落在那口庞大的鼎上。
华农鼎?
她看着三个烤肉的人,眼神微变,缓缓收回了视线。
看来十二幽冥气数未尽啊。
柳叶坐在另一辆马车里。
不是宫中的仪仗,是柳踪堂自己的,朱漆金饰,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俗气。她身边围着四名男仆,或捏肩,或捶腿,或剥葡萄,或扇风。
她的目光原本涣散,百无聊赖。
然后她看见了李清鹤。
那个从车帘缝隙里露出的侧影,那道玄色的衣摆。
她的脊背瞬间挺直,手指插入发髻,整理那些本就整齐的金钗;另一只手抚过衣襟,抚平那些不存在的褶皱;嘴唇微张,用舌尖润湿,又抿紧。
柳叶心道:木子翊……竟然是太子?
她忘了之前肩上的蛇,忘了百花门带来的恐惧。此刻满目全是对李清鹤的占有。
还有更多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门派,在山脚下涌动。他们的目光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无量山高处,那道正在剧烈震颤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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