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炉里，龙涎香的青烟，笔直地向上升腾。
那支代表着温言生死时限的香，已经燃去了半寸。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跪在地上的、孤单的红色身影。
他们等着她开口，等着她呈上那所谓的“铁证”。
温言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龙椅上的皇帝。
她只是平静地，对着殿门的方向，伸出手，打了一个手势。
一个简单，而又清晰的手势。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感到了疑惑。
太后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一丝冷笑。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故弄玄虚的垂死挣扎。
吏部尚书张大人，正准备再次出列，斥责她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声音，不像人走在地上，更像是重锤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殿门被推开。
十余名身着大理寺统一制式劲装的汉子，迈着同样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们表情肃穆，目不斜视。
两人一组，抬着一个又一个用厚重红布盖着的、巨大的长方形托盘。
他们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墨行川，和前大理寺仵作老方。
墨行川脱去了文官的朝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眼神锐利。
老方跟在他身后，手中提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
这支队伍的出现，让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喜庆的红毯，庄严的朝堂，与这队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只有在刑案现场才会有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张大人刚要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温言站起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第一个托盘前。
全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
她伸出手，抓住红布的一角。
用力一扯。
“哗啦——”
红布被掀开，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大殿之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不是什么卷宗，也不是什么物证。
那是一个按照一比五十比例缩小的、无比逼真的沙盘模型！
一座宅院的后花园。
假山，曲桥，水榭，荷花池。
甚至连池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柳树，都做得分毫不差。
站在武将队列前方的兵部尚书林大人，在看到这个沙盘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
他失声喊道：“这……这是我家的后花园！”
温言没有理会他的惊呼。
她走向第二个托盘，再次掀开红布。
第二个沙盘出现。
那是一座酒楼的顶层阁楼，窗户大开，下面是青石铺就的街道。
刑部李将军看到这个模型，双拳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握紧。
他的妹妹，就是从这座阁楼上，“失足”坠下。
温言没有停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一步一步走过。
一块又一块的红布被掀开。
一个又一个浸透着死亡气息的现场，被以这种最直观、最冰冷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一座堆满杂物的柴房。
一口位于偏僻山道的枯井。
一间燃着地龙、门窗紧闭的暖阁。
……
一共九座沙盘。
它们被整齐地，排成一条直线，从殿门，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下。
像一条由死亡铺就的、通往真相的道路。
这还没完。
春儿带着几名早已安排好的、伶俐的宫女，快步走到大殿两侧的墙边。
她们迅速地，立起一座又一座事先藏好的巨大画架。
然后，她们展开了一幅又一幅长达数米，用白绢绘制的巨幅图谱。
第一幅图谱展开。
满朝哗然。
那是一幅完整的人体骨骼图，每一块骨头的位置，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个言官当场就忍不住指着那图谱，声音发颤：“这、这成何体统！简直是……简直是妖术！”
紧接着，第二幅，第三幅图谱，接连展开。
头骨不同角度的损伤示意图。
颈椎骨被利器和钝器打击后，呈现不同断裂形态的对比图。
尸体在水中不同时间长度，巨人观、腐败气泡等现象的演化图。
一具完整的、被标注出所有重要穴位和脏器位置的，人体解剖全图！
这些图谱，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其冲击力，不亚于亲眼见到鬼神。
它们冷静，理性，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科学力量。
最后，春儿展开了最后一幅，也是最大的一幅图谱。
图上，是九个遇害女子的名字。
她们的家庭背景，她们与靖王的关系，她们的死亡时间，死亡地点，被一条条错综复杂的红线和黑线，连接在一起。
那是一张巨大的，让人望而生畏的“九案关联推演全图”。
视觉风暴，彻底席卷了整个太和殿。
之前所有的喧嚣、质疑、斥责，在这堆积如山的、专业的“物证”面前，都变得苍白而可笑。
皇帝从龙椅上缓缓站起，他向前走了几步，俯瞰着殿下这超乎他想象的一切，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太后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甲因为用力，已经断裂，深深嵌入了紫檀木中。她脸上的冷笑和悲痛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凝重。
她意识到，自己彻底低估了这个“妖女”。
温言走到九座沙盘的中央。
她从老方手中，接过一根长长的、用来指点沙盘的细木杆。
木杆的顶端，点在第一座沙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这声轻响，像是一记惊堂木。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
“陛下，诸位大人。一炷香的时间，现在开始。”
“我们，从第一案，兵部尚书林大人嫡女，林舒窈，溺水案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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