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城的街道上喧嚣异常。
青石板路两侧排列着各种店铺,小贩的叫卖声、马蹄踩踏石板的嘚嘚声、铁匠铺传来的打铁声,以及饭馆里飘出的油烟味和烈酒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杂乱却充满生机的画卷。
半空中,偶尔有一道劣质飞剑的遁光或符纸折成的纸鹤慢悠悠划过。
下方的凡人们对此司空见惯。
路边的农妇连头都没抬,依旧和卖肉的屠户为了一两碎银的肉价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
苏晚慢步走在街道边缘。
袖口内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寻宝鼠顺着她的小臂往上爬,探出半个灰扑扑的脑袋。
小巧的粉色鼻尖迎风抽动,两只前爪扒住袖边,显得有些焦急。
街边不远处,一个卖烧饼的摊贩正用火钳从泥炉里夹出一个个热气腾腾的死面烧饼。
焦黄的表皮上沾着白芝麻,热气裹挟着面食特有的麦香飘了过来。
苏晚走上前,排出一枚带缺口的铜钱放在木案上。
摊主收走铜钱,用一张粗糙的干荷叶裹起一个烧饼递了过来。
烫手的温度隔着荷叶传导至掌心。
苏晚退开两步,让出摊位的位置。
她揭开荷叶,掰下一小块最外层的饼皮,悄无声息地顺着袖口塞了进去。
里面立刻传来悉悉索索的啃食声。
苏晚慢慢咀嚼着剩下的部分。
刚出炉的烧饼没有放盐,只有最基础的面香。
干硬的饼皮在牙齿的碾压下碎裂。
她咽下食物,感受着胃部传来实打实的饱腹感,步履从容地穿梭在陌生的市井里。
她没有去城中心打听修仙家族的势力分布,也没有去寻找散修聚集的坊市或客栈。
而是背着主干道,专门挑选那些污水横流、房屋低矮的下九流巷弄钻去。
只有在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生存环境极其粗劣的地方,才最适合掩藏身份。
在一条偏僻且冷清的窄巷里,苏晚停下脚步。
视线前方是一家老旧的杂货铺。
门面陈旧,招牌上的黑漆脱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老李杂货”几个字。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草纸、粗盐和发霉米面的混合气味。
门可罗雀,半天没有一个主顾上门。
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左眼的老头。
老头手里拿着一柄破蒲扇,脑袋一点一点,正在打着瞌睡。
苏晚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拍去手上的芝麻碎屑,迈步走入铺子。
她走到柜台前,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油漆斑驳的桌面。
老头猛然惊醒,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
他睁开那只浑浊的右眼,上下打量着站在外面的苏晚。
粗布衣衫,沾满灰土的脸颊,身量单薄,毫无惹眼的姿容,完全是一个逃荒到此的穷苦丫头。
“买什么?大盐还是火折子?”老头声音沙哑。
“老伯,我不买东西。”苏晚开口,嗓音保持着长期跋涉后的干涩。
“我找活计,看您铺子里货品多,一个人照看不全。”
老头重新捡起蒲扇,嗤笑一声:“找活计去街口酒楼。”
“我这小本买卖,十天半月卖不出二两银子,雇不起人。”
“不要银钱。”苏晚双手搭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表现出一个无依无靠之人的窘迫与坚持。
“只要每天给两顿粗面饱饭,晚上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落脚就行。”
“重活脏活我都能干,决不偷懒。”
老头的右眼转动了一下。
免费的杂役,甘当廉价的牛马,这条件确实让他心动。
他又看了看苏晚那双布满老茧和灰尘的手,确认这手脚干得了粗活。
“行吧。”老头用蒲扇指了指铺子后面。
“后院有个放破烂的柴房,自己收拾收拾睡。”
“饭管饱,但没有白面。”
“明天起早把铺子门板卸了,把门前那块地给我扫干净。”
“记住了,多做事,少说话。”
“谢东家。”苏晚应声。
夜幕降临。
黄沙城的繁华渐渐被更夫的铜锣声取代。
苏晚躺在杂货铺后院的柴房里。
屋顶漏着几缕月光,木板墙的缝隙里灌进秋夜的凉风。
身下是由废旧干草垫底的硬板床,翻个身都会发出木头挤压的嘎吱声。
巷子外,打更人拖长声调的吆喝声逐渐远去。
偶尔有夜猫走过屋瓦的轻微响动。
苏晚平躺在稻草上,闭着双眼。
她没有运转任何吸收灵气的周天路线。
体内的死寂灵力在“不动”阵盘的牵引下,以极度缓慢的速度自行流淌。
这种流淌完全贴合了凡人进入深度睡眠时的脉搏频率。
在这喧嚣落幕的杂乱市井中,她没有泄露半分属于修仙者的气息。
就如同这间柴房里最不起眼的一粒灰尘,一滴水融入了江河,彻底沉淀。
天光还泛着死寂的灰白,长巷里罩着一层湿冷的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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