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抬脚,“砰”地一声踹开西厢房的木门。
屋内,黄花梨大案前,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他正拿着林知夏留下的那套紫砂茶具,慢条斯理地洗茶、滤水。
屋里那股古老庙宇的沉香味道正是从他那宽大的袖口里散出来的。
江沉目光一沉。老者是个独臂。
“新主落座,旧鬼叩门。”
老者用仅剩的右手倒了两杯茶,推向桌沿。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鹰,“外柜一号暗桩,代号‘残局’。见过少东家。”
江沉没松开手里的凿子,反手将门关严。“一号暗桩,这沉香味,潜伏在雍和宫?”
“少东家鼻子灵,老朽在雍和宫扫了二十年地,天天熏着香,早把身上的血腥味盖住咯。”
林知夏从江沉身后走出来拉开椅子坐下。“既然是扫地的,怎么今天舍得下山了?”
残局收起笑意,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牌,压在桌面上。铁牌正中,刻着一个暗红色的“杀”字。
“因为张守业三月十五要带进京的,不光是钱。”残局手指点着铁牌,“他在香港搭上了水房的线。他买通了通州水警的一个头目,三月十五子时,船坞附近两公里,连个鬼影子都不会有。”
林知夏眼神一凛。
“他不是来接叶婉婉的。”林知夏指尖敲着桌面,迅速理清逻辑,“叶婉婉只是他抛出来的烟雾弹。他是来灭口的。当年知情的、可能知情的,甚至帮他销赃的金牙老七,他打算在船坞一网打尽,彻底抹除他在大陆的所有痕迹。”
残局赞赏地看了林知夏一眼:“少奶奶通透。他要把当年的人全埋了,干干净净地去香港当他的太平富翁。”
江沉走上前,拿起那块黑铁牌。拇指摩挲着边缘的暗纹,那是张家外柜刑堂的印记。
“你今天来,带了多少人?”江沉问。
“当年刑堂剩下的十八个死士,全在我手里。”残局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二十年没见血了,刀都快生锈了。少东家,这帮老兄弟,等您一句话。”
江沉把铁牌攥进掌心,骨节泛白。“三月十五,让他们去船坞外围埋伏。”
残局深深弯下腰,磕了个头。“遵命。”
老者推门离去,身形很快隐没在胡同的夜色里。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嘶嘶”的沸腾声。
江沉转身拿过铜盆,倒了半盆热水,兑好凉水。他端着盆走到林知夏面前蹲下身。
“抬脚。”
林知夏看着他。江沉面无表情地握住她的脚踝,脱掉皮鞋和袜子,将她微凉的双脚按进温水里。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做木工留下的薄茧。力道适中地按捏着她脚底的穴位,粗粝的触感刮擦着皮肤,带起一阵酥麻。
“怕吗?”江沉低着头,声音发闷。
林知夏脚趾蜷缩了一下:“有你在,怕什么。”
江沉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极重的情绪,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下去。“三月十五,你留在家里。我带顾明和孤狼去。”
林知夏嘴角的弧度瞬间抹平。她猛地抽回脚,水花溅了一地,打湿了江沉的裤腿。
“江沉,你再说一遍?”
江沉没躲。他铁钳般的大手重新攥住她的脚踝,不容拒绝地将她的脚塞回水里。
“对面有微冲。”江沉语气生硬,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这不是算计人心的局,这是要见血的修罗场。子弹没长眼睛,我不能让你冒一点险。”
林知夏倾身,一把揪住江沉的衣领,逼迫他仰起头。
“张家外柜的少奶奶,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字字掷地有声,“张守业欠我的不仅是二十年的人生,还有我在林家挨过的打、受过的饿。这笔账,得我自己算。”
江沉下颌紧绷,不说话。
“你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林知夏松开手,靠回椅背。
两人僵持着。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半晌,江沉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扯过毛巾,将她的脚擦干,塞进暖和的棉拖鞋里。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
“去了跟紧我。”江沉压低声音,带着危险的警告意味,“敢离开我视线半步,回来我弄死你。”
林知夏轻笑出声。她抬起双臂,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上他的唇。
“好啊。”她在他唇边呢喃,“我等着。”
江沉喉结重重一滚,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所有的担忧、狠戾与化不开的爱意,全砸在这个带血腥味的誓言里。
……
三月十五。子时。
通州废弃船坞。
夜黑风高,芦苇荡里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夜泣。
江沉穿着翻毛领黑皮大衣,身姿笔挺地站在栈桥尽头。他脚边放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布包,里面装着那尊商晚期青铜方尊。
林知夏站在他身侧。她穿着暗红色的香云纱旗袍,外披黑色大衣。发髻上,那根淬了麻醉剂的紫檀木簪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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