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淹没了整片盐阳村寨。
窗外人声鼎沸,鼓乐隐约,零星的欢笑声顺着晚风钻进木屋,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床榻上的关初月意识渐渐回笼,缓缓睁开双眼。
脑袋依旧昏沉,身体酸软无力,沉睡一场过后,地底祭坛的厮杀,蛇潮合围,阿九的诘问,错乱的宿命真相,尽数变成零碎模糊的片段,卡在记忆深处,抓不真切,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屋内烛火未燃,昏暗幽暗,只有窗外映照进来的灯火流光,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她撑着身子坐起,静坐片刻,缓过晕眩感,才起身推门走出木屋,朝着人群走去。
村寨中央的空地灯火通明,火把层层堆叠,映得夜空通红。
全村的人尽数聚集在此,巴人与寨民混杂而立,举杯欢庆,喧闹声此起彼伏,喜庆的氛围铺天盖地。
只是场中早已没了仪式的踪影,高台空置,礼器归整,忙活的族人正在陆续收拾场地,大婚典礼已然落幕。
关初月随手拉住一名路过的寨中妇人,开口询问情况。
妇人脸上挂着淳朴笑意,语气热忱。
“神女和廪君的大礼已经结束啦,吉时一过,两人就往后山岩洞去了,入了洞房。这场婚事圆满,咱们寨子往后再也没有祸事,年年安稳富足啦。”
几句话落定,关初月僵在原地。
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与荒诞。
短短三日,所有悲剧隐患凭空消解,所有对立冲突尽数平息,宿命传说里的惨烈离别,为爱疯魔的结局,仿佛被一场大婚彻底改写。
可这份圆满太过刻意,像被人强行缝合的裂痕,表面完好无损,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藏着无人知晓的猫腻。
梅姐抱着一摞瓷碗路过,看见伫立不动的关初月,连忙快步走来。
“你怎么出来了?身子刚好,还虚得很,夜里风凉,别在外面久站,这边收拾有我们就行,你赶紧回屋歇着。”
“他们真的成婚了。”关初月目视着远处,听不出情绪。
“自然是真的。”梅姐笑着点头,“神女卸下枷锁,廪君安定部族,两族联姻是天大的好事,往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
梅姐说完,便匆匆转身回去帮忙收拾,融入喧闹的人群之中。
周遭的欢声笑语持续入耳,人人都沉浸在虚假的安稳里,无人察觉异样。
关初月站在热闹的人群边缘,只感觉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没有折返回木屋,双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朝着后山岩洞的方向走去。
晚风穿过林间,吹散了村寨的喧嚣,只余下山林独有的清冷与幽寂。
山路行至中段,一道红衣身影静静立在树影之下,像是早已等候了多时。
是阿九,一身暗红色衣衫,半靠在树干上,手里握着那把玄铁扇子,姿态慵懒,静静看着缓步走来的关初月。
“你现在上去也没什么用了。”阿九开口,语调散漫,“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他们该做的也都做完了。”
关初月脚步未停,直接掠过了他继续往上走,“我不在乎他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我只想知道,我失去意识之后,你和他在地底到底做了什么。廪君原本执意带族人迁徙离开,绝不会就此定居,更不会迎娶盐水女神,是你们篡改了结局?还是这就是原本的故事?”
阿九轻轻抬眸,望向漆黑的岩洞口方向,“那个人的心思与手段,我可不敢过问,我只想好好活着,像我这样的旁观之人,才不会傻了叭唧地去掺和他的棋局。”
“那你为何拦我?”关初月问。
阿九的话染上了些迷茫和淡然,“我不是拦你,是劝你,你涉入这盘局太深,每多深究一分,就会多背负一分因果,最后只会困住自己,徒增痛苦,有些真相,剖开之后,你未必承受得住。”
关初月停下脚步,脑海中盘旋着连日来的所有错乱,那些不合逻辑的圆满,循环往复的宿命,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心底的疑虑彻底爆发。
“这里到底是幻境,还是真实存在的两千多年前的盐阳?”玄烛不醒过来,凭她自己,她判断不出来。
阿九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定定看了她片刻,才问:“你一直以为这里是幻境?”
这句反问,让关初月心神多少有些震惊。
她下意识想要确认答案,可转念之间,又自行推翻了所有猜测。
若是幻境,身处其中的人自然不会意识到这里是幻境,更不会察觉时空的错乱。
可若是真跨越两千多年的时光穿越,本就是无稽之谈。
但是这一切钥匙真的是真实发生的历史,那他们这群闯入者,又算是什么?
无数疑问堆叠心头,她压下混乱的思绪,看向阿九,问:“你又是什么存在?你是一直被困在大阵之下?现如今能自由出入,是我和廪君下去之后,无意间放了你?”
“你要这么理解,也未尝不可。”阿九答得随意,毫无遮掩,却又全是敷衍,“至于我为何会被困地底,我自己也没有答案,我原本也算是称霸一方,后来也不知道遭了谁暗算,醒来就被困在那里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有些奇怪,看着关初月的时候,像是意有所指,又不是关初月此前从未见过这个人,还会误以为是自己把他扔到那个大阵下面的呢。
随即,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盐水女神凭空出现,镇守此地多年,也说自己无来处无归处。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只是她与阿九相识寥寥数次,底细不明,这份猜测,她只能暂时压在心底,也没有准备和他分享。
“我要上山去看看。”关初月收回思绪,抬步继续前行。
她不纠结宿命棋局,也不插想手此地恩怨,若这里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她得带走玄烛,这是她唯一的目的。
阿九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半开玩笑说:“你要硬闯?我可以帮你开路。”
“不用。”关初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两人径直来到岩洞门口,常年镇守在此的巴蛇依旧盘踞洞口,庞大的身躯堵住入口。
巴蛇还是那样,没有立刻发难,只是微微侧身,做出阻拦的姿态,气场温顺,没有半分伤人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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