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了这一点,杨清禾若有所思,漫无目的在雪地里走着。
雪下了一天,已经堆积到了膝盖处,不知不觉,天已经慢慢沉了。
天空竟然爬上了一轮幽幽圆月,月光将雪地照得发亮,杨清禾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却浑然不觉,若不是心中有事,这副美景,一边喝着王兄的梅花酿,何其美满。
可如今,她连驻足赏景的闲情都没有。
周围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裹着补丁的棉衣匆匆掠过,交谈声被风撕成碎片。
其中老者怀中的婴孩突然啼哭,哭声未落就被风雪呛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惊飞了枝桠上的寒鸦。
杨清禾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人间烟火,终究在洪灾与饥寒中,变得摇摇欲坠。
杨清禾不知走了多久,雪依旧纷纷落下,有几人披着厚厚的披风穿行而过。
见着杨清禾衣着单薄,慢悠悠的在雪地里,突然拉了她一把:“小姑娘,天气这么冷,你穿得这么少,怎么还在外面游荡。”
是一名贵妇丽人,一脸慈祥的模样看着杨清禾,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子,想来应当家中显贵。
见着杨清禾微愣,神情凝重,那贵妇丽人又道:“不管遇到啥事。总会过去的,天黑了,赶紧回家吧。”
虽不认识,但是这人的口音语气亲切至极,更加让杨清禾体会到,这里确实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这些是她所熟悉的子民。
慈祥的眼神,像极了她的母后。
那贵妇丽人形色匆匆,见雪花落在她的发俏,于是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递给她:“这天冷,披上吧,若是受了冻,你母亲该担心了。”
杨清禾这才回过神来,道:“多谢,不必了,夫人。”
那贵妇丽人却催促道:“拿着吧,我的家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说着,硬是将披风塞进她的手中,便匆匆离去了。
杨清禾握着这件披风,站立了许久。
这时,却突然听见隐隐中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仔细一听,却发现那并不是嬉闹声。
而是一阵嘲讽的讥笑声:“哇呜呜,害人精又被赶出来啦。”
“害人精,丑妖怪。”
说完,一群小孩哈哈大笑起来。
杨清禾循声望去,只见五六个孩童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看气息,应当是个半妖,脸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浑身也脏兮兮的,唯有绑着黑发的红丝飘带是干净的。
布条下隐约露出狰狞的疤痕,被孩童们扔来的雪球砸得浑身湿透。
既使被砸得湿透,而他右手中却始终在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那群小孩似乎跟他年纪差不多,却个个长得比他高,穿着干净,一看便知是被家里父母养得极好。
然而,就是这样一群小孩,却仿佛他们嘴里说出的“丑妖怪,害人精”并不伤人,而只是单纯觉得好玩。
那少年紧紧握着拳头,然而却毫无一丝震慑力。
那群孩童又喊:“害人精,克死你亲娘又被你亲爹赶出来啦?”
杨清禾微微皱眉,那少年银灰色的双眼爬满血丝,看到这样一个少年,总让她不由得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半妖。
只是她也不确定,那样的环境,不知道那半妖能不能还活着。
那少年突然扬起一只左手成拳,怒吼道:“我没有害死我娘,不是我,我没有爹,我也没有家,你们给我滚,不然我打死你们。”
他虽愤怒,右手却依旧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只挥动一只左手朝那一群孩童扑过去。
那群孩童却肆无忌惮,越发放肆了,拍了拍屁股道:“来呀,你来呀,我们人多。你敢打吗?”
又一人吐了吐舌头,道:“害人精,丑妖怪,你克死你娘,你爹才不要你的,你跟你娘一样,你娘是妖怪,你也是妖怪,丑妖怪。”
话落,那少年突然大叫,猛的朝那群孩童扑了过去。
少年如困兽般扑出,单薄身躯在风雪中踉跄却不失狠劲。
他银灰色的瞳孔燃着血光,左手利爪瞬间撕开最近孩童的衣袖,惊得对方跌坐在雪地里。
然而,也终于把那几个小孩惹怒了,一人道:“怕什么,他就一个妖怪,打死他也没事,他爹本来就不要他了。”
于是,五六个孩童便朝着他打来,瞬间将他围在中间,扭做一团。
稀奇的是,少年依旧死死拿右手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杨清禾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立在不远处,左手一挥,掀起地上风雪,那群小孩突然倒再地上。
毕竟是小孩子,突然被一阵风雪刮得摔倒,踉跄坐地,便心中涌起一丝恐惧,大叫着:“鬼啊…”灰溜溜的跑开了。
见那群小孩跑了,那少年才从雪地里爬了起来,全身脏兮兮,又湿淋淋的。
迈着艰难的步伐,向着前方走去。
看着他单薄的身影,杨清禾总感觉不能就这样放任着不管,于是跟在他身后。
只见少年绕过了一个弯,在路边一颗偌大的枫树下,突然停了下来。
杨清禾皱了皱眉,也随着他立在枫树不远处。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偌大的枫树下,竟然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小石龛。
雪落满了龛顶,青苔被冻得发灰,檐角早已斑驳,只依稀辨得出竟然是座供过路行人祈平安的公主神殿。
两年之间,全国起了多少座公主神殿,她并没有仔细数过,自然不会座座都像静婵山上的华丽无双。
这座公主神殿小得可怜,寒酸得可怜,却在这漫天风雪里,孤零零守着一方小路。
虽然是一座十分不起眼又破烂不堪的公主殿,神龛里雕刻的石像却十分干净,大概有人经常来打扫。
在神龛面前有一个小小的神台,台上一个小盘子上放着两个干瘪的果子,而更让人注目的是,在干瘪的果子旁,放着一枝白梅。
花朵鲜艳,洁白如雪。
杨清禾的呼吸陡然一滞。那枝白梅斜倚在褪色的供桌上,花瓣上还凝着未化的冰晶,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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