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都要过去一半了，外头还死冷嚎天的。
武鸿梅包裹的跟个粽子似的来到食品加工厂，屁股刚沾到椅子上，年不凡便拿着一份市报急吼吼走了进来。
“哎呀你慢点儿啊，本来腿脚就不太利索，走这么快栽倒可咋整。”武鸿梅一边摘帽子围巾一边说道。
年不凡可顾不上这些，坐到武鸿梅对面，把报纸摊她跟前，点了点其中的一篇报道：“你自己看。”
只扫一眼标题，武鸿梅就立马严肃起来。
这是市报头版发布的一则处罚通告，处罚对象是富华食品，在多部门联合大检查中，检查团发现富华食品存在大量违规事实，比如生产原料发霉变质、成品没有按规定储存、车间卫生不达标、员工操作不规范等等。
此外还发现一名直接接触入口食品的车间师傅身患急性乙型病毒性肝炎，检查团高度重视，当场责令富华食品全面停业整顿，且在后续的健康筛查中排查出两名病毒携带者，这给全市甚至全省的食品卫生带来重大隐患。
“停业整顿十五天，罚款五千元，这算是顶格罚了吧？”看完后，武鸿梅唏嘘道：“其实这不光是停业罚款的事儿，一上报纸，往后谁还敢买富华出来的食品啊，它下边那几个还挺有名气的品牌算是臭了。”
年不凡接着她的话道：“据我所知，富华食品因员工冗余、管理僵化、内部贪腐等问题扭盈为亏，现在又出了这个事儿，怕是要歇菜啊。”
“你啥意思？”武鸿梅一挑眉，先笑起来：“富华下边有好几个食品生产车间，你可着全市......不对，你可着全省随便抓出来个人问问，有谁不知道富华芝麻酥的；逢年过节送礼，谁手里没一两包富华糕点，招待亲朋贵客，谁家不摆几块富华酥糖；就连人家不是主营的罐头也压了鸿梅罐头一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它还没瘦死呢，你让我跟人家比个儿你觉得这合适吗？”
“你着什么急？现在比不过不代表以后比不过啊。”年不凡乐呵呵不疾不徐道：“鸿梅啊，我帮你算了一下账。自打两个厂子外贸订单增加后，营收明显比以前高一大截。兴许不用太久，你自己就是一头活蹦乱跳的骆驼了。”
武鸿梅自来相信年不凡，他说她能成骆驼，那她肯定就是骆驼苗子。
不过一切的前提是她得努力，光躺那做白日梦别说骆驼，连驴都成不了，毕竟驴还得驮东西拉磨呢。
人呐，很长情又很健忘。
过了个春节，外头几乎已经听不到关于高传斌的事，连带着议论武鸿梅的人也少了不少。就算有人议论，一瞅她面色红润气血旺的样儿，也很难相信她生了病啊。
于是，武鸿梅又活跃起来。
市里边省里边有啥她这身份能参加的会或者活动她一定不会缺席，这些年摸爬滚打下来，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乘风而起的关键是能抓住风口，而准确又有预见性的信息就是这个风口。
她看新闻、报纸，参加这会那会和这个厂长聊和那个干部唠，为的就是获取信息。
刚出正月，武鸿梅带着张小辉和邢龙参加了一个全市个体私营经济工作会议，参会的是全市排得上号的私营企业管理者。
他们来得早，会堂里还没多少人，邢龙坐在武鸿梅身后兴奋道：“姐，你也太厉害了吧，桌子上有你的名牌，唉呀妈呀，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那确实。
但武鸿梅对自己的名牌一点兴趣都没有，却对主席台上摆着的几个名牌若有所思。
分管财贸的副市长出现在这里可以理解，毕竟私营企业搞的经济也是经济，但副市长旁边是市商委主任，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市商委只管国有和集体企业，私企可碰不着人家的门槛，那这次商委主任来开会总不会是瞧热闹吧？
直到听了这个主任的发言，武鸿梅才把里头的门道琢磨明白。
“鼓励私营企业发展壮大，主动承担社会责任，支持国有、集体企业改革，为我市经济发展分忧解难……”
这哪是让他们分忧，这是给私营企业递话，让他们对那些半死不活的国有或者集体企业主动出击呢。
开完会回来跟年不凡说起这个，武鸿梅自信满满道：“之前我还觉得跟富华比个儿太自不量力，现在我倒觉得比个儿没有意义，我能直接吞下它！”
年不凡爽朗地笑起来，不是笑武鸿梅自不量力，而是对武鸿梅眼界和自信的肯定。
“有这个心气儿就好。”年不凡笑着说道：“但光有心气儿可吞不下骆驼，瘦的也吞不下，咱们现在就得筹钱了。”
又是钱的问题，不管干什么都绕不开钱的问题。
武鸿梅头疼地问年不凡：“年会计，你说这次，咱们得准备多少才够啊？”
年不凡转着铁球子思考半天，最后叹口气道：“我弄不到富华的账，只凭经验算的话，他们要的越多，对你反而越有利。”
武鸿梅不太懂，让年不凡详细跟她解释解释。
太深的年不凡也没说，只道：“要价越高说明富华的价值越大，要价越低说明麻烦越大，懂不懂？”
懂了。
但真实情况有点儿出乎他俩的预料。
小半个月后，市轻工局的人来食品厂找武鸿梅，在年不凡的陪同下，进行了长达两个半小时的谈话。
把人送走后，武鸿梅和年不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起气来。
武鸿梅皱着眉头对年不凡道：“你说要价越少越麻烦，人家一开口就是不要钱，这麻烦能有多大？”
年不凡纠正道：“不是不要钱，是人家主动说还会提供其他便利和税收优惠，这就相当于倒找你钱。没查过富华的账，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这麻烦你未必能应付得来，实在不行......算了吧。”
“我应付不来干嘛来找我？”可能是无知者无畏，武鸿梅比年不凡乐观点儿，轻笑着道：“行不行的咱先搞清楚再说。明天，咱们多带上几个人去富华瞧瞧，我倒要看看这骆驼瘦成什么死德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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