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夫人自是不忿，“王爷！”
陈凛抬手虚空一压，示意她稍安勿躁，“兹事体大，真相查明前，不能听信水匪的一面之词。英夫人既是苦主，本王便特许由你来查明实情，倘若真如这水匪所言，朝廷必定秉公处置。”
他看向程显，“程都尉没意见吧？”
程显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躬身回禀，“王爷英明。”
陈凛点了点头，又侧首问大长老，“三十六寨有无异议？”
大长老猝不及防，崖州和都尉府的事，三十六寨插什么嘴，遂也躬身回道：“王爷英明。”
“王爷，民妇有异议。”英夫人冷不丁再次出言。
陈凛面色不郁，语气也冷了下来，“英夫人也不要过于咄咄逼人，程大人毕竟是一方都尉，岂是区区一个水匪红口白牙就能定罪的？你虽是崖州首领，但终究不在朝廷名册，当知礼数才是。”
英夫人深吸口气，咬牙答道：“正如王爷所说，程大人位高权重，为免妨碍查证，还望王爷允准，在真相查明前，让程大人不得回岭南。”
程显彻底怒了，起身骂道：“你算什么东西！难道你一辈子查不清，本官就一辈子不能回岭南了？！”
英夫人毫无畏惧，正色回道：“我是不算什么，只是想为崖州无辜死伤的百姓讨个公道！我夫家也是做过官的，便是要赔上我全家性命闹到御前，我也要查到底，否则就不配做这个崖州首领！”
听到此处的沈栖竹，眼眶一热，不禁为她的大义所服。
帐中崖州将领也红了眼眶，纷纷俯首跪地，齐呼：“为崖州讨回公道！为崖州讨回公道！”
帐外军士亦隐有骚动，毕竟伤亡的不止崖州俚人，还有护国军士卒。
程显登时进退维谷。
“英夫人的担心不无道理，但程大人作为一方都尉，确实也不好常离属地。”陈凛适时出来打圆场。
他微一沉吟，轻笑道：“此事也好办，只需查证之人身份地位与都尉相当便可。英夫人既能将崖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想必也能做好大头领，好在三十六寨本就与崖州同宗同源，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程显猛地抬头，“王爷未免——”
“未免什么？”陈凛面色温和，一副虚心纳谏的模样。
程显突然思绪翻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爷！”大长老不复之前的淡定，自入帐以来第一次现出焦急之色，“三十六寨从无女子当大头领的先例！”
林洗冷嗤一声，“崖州也从无这个先例，英夫人还不是做了首领？枉你们三十六寨自诩俚族本源，还不如崖州这群半路出家的俚人开明。”
“林洗。”陈凛再次出声打断，转头对着大长老温和道：“大长老说的不无道理。”
他手指轻敲着案几，略一思索，“那就让长老会帮英夫人压压阵，以后三十六寨的事就由长老会和英夫人商量着办。”
大长老呼吸一窒，嘴唇蠕动，却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年纪最轻与他同属一脉的七长老经历不足，起先怔愣，继而便是狂喜，恨不得代大长老答应。
“草民……”大长老到底经得住风浪，咽了口唾沫，躬身请辞，“草民惶恐，王爷有所不知，俚族族规，长老身负俚人传承之责，永不得插手三十六寨事务。”
身后七长老急切欲言，反被他偏头冷眼瞪了回去。
陈凛大手一挥，“那这旧规就趁英夫人这阵东风一起改一改，李谦士一言堂的教训犹在眼前，护国军也不想再来第二次。”
大长老彻底沉默。
程显终是不甘心，奋起一搏：“这次崖州和拜火教之间厮杀惨烈，若由英夫人这位崖州首领领导三十六寨，怕是会再起纷乱。”
三十六寨本就是拜火教的根基，一个处理不好确实可能让三十六寨分崩离析。饶是知道程显别有用心，也不得不承认这点说到了七寸上。
沈栖竹悄悄扫了一眼，果然三十六寨众人脸色大变，就连护国军这边不少将领也面色凝重。
程显继续谏言不停：“臣以为，大头领还是由长老会推举一个老成持重的人为妥，这样以后长老会和新任大头领配合治理起来也能更为顺畅。”
众长老隐隐意动，英夫人面色僵硬，再是愤懑，此刻也只能埋头不语，作出不争不抢的姿态来。
沈栖竹忍不住看向上座的陈凛，暗自紧张起来。
陈凛语气温和，仿佛此事不足为道，“拜火教此等勾结水匪祸害岭南的逆贼，如何能与对大渊忠心耿耿的三十六寨混为一谈？”
众人齐齐愣住，这……这也可以？
但转念一想，这为什么不可以呢？
战场上的拜火教众已是死人，可三十六寨里的还都活着呢。
反正名册那些要命的物件全都烧干净了，不趁此时与拜火教切割，难道还要上赶着陪葬吗？
沈栖竹目光灼灼地望着陈凛，心莫名跳得飞快。
陈凛不慌不忙，“至于说长老会，那是要给英夫人压阵才破例出山，若英夫人不当大头领，长老会又该以何理由面对俚人族规？”
“依本王看，崖州这次伤亡惨重，让英夫人当大头领，既可以找出那些心向李谦士的拜火教余孽，也可以安抚崖州百姓，反而是一举两得。”
沈栖竹偷瞄了一眼程显。
“以后三十六寨与崖州互为犄角，水匪再来犯就要掂量掂量，如此也可平息岭南百姓对这次李谦士勾结水匪的怨怼。”
沈栖竹又悄悄扫了一眼三十六寨众人。
想必这下再无人反对了——
“大头领奉神旨而来，拥神佛之能！若让英夫人一介女流将其取而代之，难道不怕得罪天神，降罚于岭南吗！”
一道粗犷的声音骤起，三长老义愤填膺。
大长老一个激灵，瞬间从权力的旋涡中清醒过来，迟钝片刻，跟着接口道：“大头领是我们岭南的守护神，既是受人蒙骗，还望王爷予以宽恕，不然只怕要寒了岭南上下的心啊。”
其余三十六寨众人也纷纷附和，“望王爷莫要寒了岭南上下的心！”
沈栖竹深吸口气，程都尉那句‘不杀李谦士不足以安岭南’真是说得再对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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