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顺着陆枫的视线看了看这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破桌子的小屋，脸上一点窘迫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笑呵呵地说：“这咋了？挺好的啊，能遮风能挡雨的，比睡大街强多了不是？快进来坐。”
她说着，就率先进了屋，麻利地把板车上的东西往下搬。
顾辰没说话，默默地把板车推进院子角落放好，也跟着进了屋。
陆枫看着苏月那坦然的样子，反倒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他跟着走进去，屋里空间小，他一个大男人进来，更显得拥挤。
“嫂子，你别忙活了，我坐会儿就走。”陆枫找了半天，最后还是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走啥啊，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苏月头也不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正好，昨天买了块豆腐，还有点肉末，晚上给你们炒个麻婆豆腐，再拍个黄瓜，咋样？”
“那敢情好！”陆枫一听有肉，眼睛都亮了，“那我可不客气了啊嫂子，我这天天白水煮面条，嘴里都没什么味。”
苏月看他那馋样，被逗乐了，她把今天卖土豆剩下的一点调料拿出来，又找出白天顺手买的一块豆腐和两根黄瓜。
她在院子里的小煤炉上生了火，顾辰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帮她拉风箱。
“石头，你行啊，还知道帮媳妇干活呢。”陆枫也凑了出来，蹲在旁边看热闹。
顾辰没理他，只是专心地看着火。
苏月手脚很快，没一会儿，黄瓜“啪啪”拍碎的声音，和菜刀切豆腐的“笃笃”声就响了起来。
很快，锅里倒上油，先下肉末炒香，再放进切好的蒜末和辣椒面，一股呛人的香辣味“刺啦”一声就冒了出来。
陆枫使劲吸了吸鼻子，“香！嫂子你这手艺，绝了！”
一盘红亮亮的麻婆豆腐，一盘凉拌黄瓜，再加上中午剩下的几个馒头热了热，就是他们的晚饭。
屋里的小桌子不太稳当，苏月就直接把菜放在了床上铺的报纸上，三个人围着床沿坐。
“没酒，就喝点水吧。”苏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凉白开。
“有饭吃就不错了，还挑啥。”陆枫是真的饿了，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沾满汤汁的豆腐就往嘴里送，烫得他直哈气，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吃！”
顾辰也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他先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苏月碗里。
一顿饭，陆枫说的话最多，说的都是部队里头的陈芝麻烂谷子。
“石头，你还记不记得，那回咱们野外拉练，下大暴雨，咱们俩躲在一个山洞里，饿得不行了，你小子愣是抓了条蛇给烤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味儿，真他娘的香。”
顾辰嘴角动了动，算是有了点反应。
“还有一次，新兵连考核，五公里越野，你小子跑第一，甩了第二名快一圈，把连长给乐得，当场就说要把你当尖子兵培养。”
陆枫喝了口水，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那时候，咱们都觉得，肯定能在部队里干一辈子，谁能想到……”
他说着，看了一眼顾辰的腿，话头又打住了。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苏月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小口地吃着馒头，这时候，她好像不经意地抬起头，看着陆枫，好奇地问：“陆枫大哥，我听顾辰以前好像提过一嘴，说你们部队里有个外号，叫什么来着……雪狼？是这个吗？”
“雪狼”两个字一出口，陆枫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那点不正经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顾辰。
顾辰垂着眼，脸上的表情藏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真切，但他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屋子一片安静，只剩下院子里不知道谁家传来的收音机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听不清的戏。
过了好半天，陆枫才把筷子放下，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嫂子，你听他说的？”
苏月点点头，“嗯，就提过一次，也没细说，我就是好奇问问。”
陆枫又深深地看了顾辰一眼，然后拿起了桌上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雪狼……”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这个名号，是咱们队长给起的，那时候，石头是咱们整个侦察连最厉害的兵，在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就像一头孤狼，队长说，以后我们小队就叫雪狼小队。”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住了，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后来……后来队长没了。”
陆枫的声音变得很轻，也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沙哑。
“那次任务，本来不该是那样的，如果不是为了……”他说到一半，又猛地停住，好像有什么纪律让他不能再说下去。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摁在地上踩灭，站起身，走到顾辰身边，抬起手，重重地拍在了顾辰的肩膀上。
“石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还是没过去。”
陆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一起扛过枪的兄弟才懂的情绪。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尽力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队长在天有灵，也不会怪你。”
“你别再一个人全扛在自己身上了，听见没？”
顾辰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像一座沉默的山。
可苏月看见了。
就在陆枫说出“那不是你的错”的时候，顾辰的肩膀，在陆枫的手底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一直垂着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防备，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挣扎，却找不到出口。
苏月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顾辰总是沉默寡言，为什么他晚上会做噩梦，为什么他看自己那条腿的时候，眼神里不只是残废的自卑，还有更深的东西。
原来，他的心里，藏着一个已经牺牲的队长，藏着一件让他痛苦至今的往事。
雪狼。
这个听上去威风凛凛的名号背后，是血和泪，是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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